張浩第二天起了個大早。
不是他勤快，是被尿憋醒的。農村的夜冷，被窩裏外兩個世界，他憋了半宿愣是沒捨得起來。最後實在扛不住了，一骨碌爬起來，趿拉著鞋跑到院子角落的茅房。那茅房就是用玉米秸圍了一圈，頂上苫了塊石棉瓦，風一吹嘩嘩響，蹲在裏麵四麵透風。張浩蹲在那兒，看著天上的星星，心想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。轉念一想，這輩子才剛開始，急啥。
從茅房出來，他站在院子裏打了個哆嗦，老槐樹上的麻雀被他嚇得撲棱棱飛了一群。奶奶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，鍋裏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灶膛裏的火映得她臉通紅。
“浩子，今兒個還不上學？”
“奶，學校組織勤工儉學，這兩天不用去。”
奶奶不懂什麽叫勤工儉學，但聽著像是好事，就沒再問。張浩喝了碗小米粥，啃了兩個玉米餅子，揣上爺爺昨天給的那五十塊錢，又翻出家裏攢的幾十斤糧票和布票，用塊破布包好，塞進棉襖內兜裏。
出門的時候，爺爺正在院子裏劈柴。斧頭掄起來，陽光打在刃上，閃了一下。張浩看了一眼爺爺的背影，腰板挺得溜直，一斧子下去，木頭哢嚓一聲裂成兩半。爺爺年輕時候能扛二百斤麻袋走十裏地不歇腳，現在六十多了，勁頭不減。
“爺，我去縣城了。”
“又去？”爺爺停下斧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勤工儉學。”張浩扔下這四個字，腳底抹油，溜了。
今天他學聰明瞭，沒走著去。先去鎮上，花五毛錢坐三蹦子。三蹦子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禿頂漢子，嘴上一根煙，煙灰老長也不掉。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，有個大媽懷裏抱著兩隻老母雞，雞被綁了腿，咕咕叫了一路。張浩旁邊坐著個老頭，懷裏揣著個收音機，正放評書，單田芳的《白眉大俠》，老頭聽得入迷，嘴裏還跟著哼哼。
張浩靠在車鬥邊上，風呼呼往脖子裏灌，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，縮著脖子。腦子裏盤算著今天的計劃——先去供銷社找那個胖大姐，把手裏的糧票布票出了，看看行情。然後用換來的錢，再去周圍村子收票。低買高賣，倒騰幾次，本錢就滾起來了。
這買賣擱前世叫投機倒把，擱現在叫“搞活經濟”。張浩覺得自己不是在倒騰票，是在響應國家號召。
到了縣城，三蹦子停在十字街口。張浩跳下來，腿又麻了，蹲在地上緩了一會兒。街對麵的國營飯店門口排著隊，有人端著搪瓷盆在買包子。包子三毛一個，肉餡的，咬一口冒油。張浩嚥了口唾沫，沒去。
他先去了供銷社。
胖大姐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棉襖，頭發燙得更捲了，像速食麵。她正在櫃台後麵跟另一個大姐嘮嗑，聊的是昨晚的電視劇《烏龍山剿匪記》。看見張浩進來，她吐掉瓜子皮，拍了拍手。
“小子，帶票了？”
張浩從懷裏掏出那包布票糧票，攤在櫃台上。胖大姐翻了翻，嘴裏唸叨著：“糧票二十斤，布票十五尺……就這點？”
“先試試水。您給個價。”
胖大姐從抽屜裏拿出一把算盤，劈裏啪啦撥了一陣。“糧票一斤兩毛五，布票一尺三毛五。總共，十二塊八。”
張浩心裏一算，比昨天問的價漲了幾分。這才一天功夫，行情就動了。看來訊息已經有人在傳了。他點了點頭，“行。賣。”
胖大姐數了十二塊八毛錢，連毛票帶鋼鏰兒，堆在櫃台上。張浩把錢收好，沒走，又湊近了一點。
“大姐，您手裏有票不？我想收點。”
胖大姐上下打量他，眼神變了。“你倒騰這個？膽子不小。”
“小本買賣，賺個零花錢。”
胖大姐想了想，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裏麵鼓鼓囊囊的。“這是我攢的，一百斤糧票，五十尺布票。你給多少？”
張浩算了算。“糧票兩毛收，布票三毛。一共三十五。”
胖大姐搖頭。“太低了。糧票兩毛二，布票三毛二。”
兩人你來我往，最後定了糧票兩毛一，布票三毛一。張浩掏出爺爺給的那五十塊，又加上剛賣的十二塊八，湊了六十二塊八，數出三十五塊遞給胖大姐。胖大姐把信封推過來，張浩開啟看了一眼，糧票布票碼得整整齊齊，麵值加起來對得上。
他把信封塞進懷裏，貼身放著。棉襖內兜鼓鼓囊囊的，從外麵看像個孕婦。
從供銷社出來，張浩沒急著回去。他在縣城轉了一圈，又去了廢品收購站、郵局、新華書店，挨個打聽行情。廢品收購站的老頭說最近收舊書舊報紙的人多了，價格漲了一分。郵局的人說郵票預訂要等到明年三月，現在不行。新華書店的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正在看一本《詩刊》，張浩問他有沒有經濟類的書，他指了指角落，說“那兒呢，自己翻”。
張浩翻了半天，找到一本《華夏經濟體製改革二十年》，定價兩塊八。他翻了翻，裏麵講的都是他前世經曆過的事，但他還是買了。不是為了看，是為了裝。以後跟人談生意，手裏沒本書，顯得不專業。
中午，他在路邊攤吃了一碗餛飩。餛飩五毛一碗，皮薄餡大，湯裏撒了蝦皮和紫菜，熱乎乎地喝下去，從喉嚨暖到胃裏。他一邊吃一邊算賬：今天收了糧票一百斤，成本二十一塊；布票五十尺，成本十五塊五；總共三十六塊五。加上手裏剩的二十多塊現金，他現在的總資產大概六十塊。
六十塊，在1988年不算小數目。但離他的目標還差得遠。
他得擴大收購範圍。
下午，張浩沒坐三蹦子回去，而是搭了一輛拉磚頭的拖拉機。拖拉機司機是個黑臉漢子，姓趙，外號趙大車，跟張浩一個鎮的，認識。張浩遞了根煙——在縣城買的，大前門，兩毛五一包——趙大車接過去別在耳朵上，說“上來吧”。
拖拉機突突突地跑在土路上，揚起的灰塵跟在後麵像一條黃龍。張浩坐在磚頭上，顛得屁股快成八瓣了，但他忍著。風吹得他睜不開眼，他就眯著眼睛看路邊的田野。冬小麥已經綠了一片，遠處有幾個農民在鋤地，彎腰的姿勢像在給大地鞠躬。
回到村裏，天還沒黑。張浩沒回家，先去了劉鐵蛋家。
劉鐵蛋正在院子裏劈柴。他光著膀子，膀大腰圓，一斧子下去，木頭炸開的聲音跟放炮似的。看見張浩進來，他把斧頭往木墩上一砍，咧嘴笑了。
“浩子！你咋來了？”
“找你幫個忙。”張浩蹲在柴垛旁邊，把懷裏的信封掏出來給他看。“我收了些糧票布票，想再收點。你在村裏人頭熟，幫我問問誰家有票要賣。糧票兩毛一斤收，布票三毛一尺。肉票也行，五毛。”
劉鐵蛋接過信封看了看，又還給他，眼裏閃著光。“浩子，你這是要發財啊？”
“發啥財，小打小鬧。”張浩拍了拍他肩膀，“幫不幫？”
“幫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劉鐵蛋把棉襖套上，抹了一把鼻涕。“我二姨家肯定有，我姑家也有。我這就去問。”
“別急。”張浩從兜裏掏出五塊錢，塞給他。“這是你的跑腿費。別讓人白忙活。”
劉鐵蛋看著那五塊錢，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“五塊？跑個腿給五塊？你瘋了？”
“拿著。以後生意做大了，虧不了你。”
劉鐵蛋攥著那五塊錢，手都在抖。他這輩子還沒拿過這麽大的跑腿費，以前幫人搬個東西，人家給倆雞蛋就不錯了。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，塞進鞋窠裏——那地方最安全，誰也偷不走。
張浩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心裏又酸又想笑。前世劉鐵蛋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磚，一天才掙十五塊。現在五塊錢就把他激動成這樣。
從劉鐵蛋家出來，張浩又去了王老憨家。王老憨正在院子裏喂豬，看見他，老遠就喊：“浩子！那碗好用不？”
“好用！我奶奶養的花長得可好了！”張浩睜著眼睛說瞎話。那碗現在還在房梁上躺著呢，哪來的花。“王叔，我跟您打聽個事。咱村誰家有老糧票、老布票？我想收點，給錢的。”
王老憨想了想。“你二大爺家應該有。他以前在公社當會計，攢了不少票。還有西頭老孫頭，他家人口多，發的票用不完，都攢著呢。”
張浩記下來，又去了二大爺家。二大爺叫張德福，是爺爺的親弟弟，六十歲，人瘦，話少，愛喝酒。張浩進門的時候，他正坐在炕上喝悶酒，一盤花生米，一壺散白幹。看見張浩，他也沒讓座，就點了點頭。
“二大爺，我想收點糧票。您家有嗎？”
張德福放下酒杯，看了他一眼。“收那玩意兒幹啥？”
“倒騰。賺個差價。”
張德福沉默了一會兒，從炕櫃裏翻出一個鐵盒子，開啟，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票證。糧票、布票、肉票、油票，甚至還有幾張工業券，買自行車、縫紉機用的。張浩看著那些票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二大爺，這些您都賣？”
“賣。留著也沒用。現在買東西都不咋要票了，再過兩年更沒用。”張德福拿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“你給個價。”
張浩算了算，糧票有八十斤，布票有四十尺，肉票十斤，工業券五張。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百。”
張德福的酒碗停在半空中。“多少？”
“三百。”
張德福把酒碗放下，看著張浩，眼神複雜。三百塊，夠他喝一年的酒了。他點了點頭，“賣。”
張浩從懷裏掏出錢，數了三十張十塊的，放在炕上。張德福把鐵盒子推過來，張浩把票證裝進信封，塞進懷裏。祖孫倆誰都沒再說話，一個數錢，一個數票，像在做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。
從二大爺家出來，天已經黑透了。張浩摸著黑往家走，懷裏揣著沉甸甸的票證，心裏盤算著明天的行情。月光很淡，被雲遮著，地上影影綽綽的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近處是風刮過玉米秸的沙沙聲。
他推開家門，奶奶正在燈下補襪子。看見他回來，放下針線，去灶台端飯。爺爺在炕上看電視，黑白的，十四寸，雪花比畫麵還多，但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爺，奶，我回來了。”張浩把棉襖脫了，搭在椅背上。棉襖內兜鼓鼓囊囊的，他拿身體擋著，沒讓奶奶看見。
奶奶端上來一盤炒雞蛋，黃澄澄的，冒著熱氣。還有一碟鹹菜，一碗小米粥，兩個玉米餅子。
“今天咋樣？勤工儉學累不累？”奶奶問。
“不累。就是跑跑腿。”張浩夾了一筷子雞蛋，塞進嘴裏，燙得直哈氣。
爺爺忽然開口了。“你二大爺剛才來過。”
張浩心裏一緊。“他說啥了？”
爺爺看了他一眼，沒直接回答。“他說你收了他三百塊錢的糧票。問你哪來那麽多錢。”
張浩放下筷子，看著爺爺。爺爺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，但那雙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。
“爺，我跟您說實話。我在倒騰糧票。低買高賣，賺差價。今天收了，明天去縣城賣。一倒手，能賺三成。”
爺爺沉默了很久。電視裏的雪花沙沙響，像是在替他們說話。
“你從哪學的這些？”
“書上看的。”張浩從棉襖兜裏掏出那本《華夏經濟體製改革二十年》，放在炕上。“爺，現在國家政策變了，允許私人做生意了。不是投機倒把，是搞活經濟。”
爺爺拿起那本書，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他認識的字不多，但書名那幾個字還是認得的。“你確定不犯法？”
“確定。我打聽過了，現在個體戶都合法了。縣城裏擺攤的、開店的，沒人管。”
爺爺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旱煙袋，裝上煙絲，劃了根火柴點燃。煙霧在燈光下慢慢升騰，像他心裏的那團亂麻。
“那你小心點。別被人騙了。”
張浩鼻子一酸，差點又掉眼淚。爺爺這句話，比給他五百塊錢還管用。這是信任，是一個老農民對孫子的信任，是他前世求了一輩子都沒求到的東西。
“爺，您放心。我不會被騙的。”
爺爺沒再說話，繼續看電視。電視裏在放什麽節目張浩沒注意，他隻看見爺爺的側臉，皺紋很深，鬢角的白發在燈光下泛著銀光。
夜深了，張浩躺在炕上，懷裏還揣著那個信封。信封裏有糧票、布票、肉票、工業券，加起來好幾百塊。這些票證，擱一個月後能翻一番，擱兩個月後能翻兩番。但他不打算等那麽久，他要把錢滾起來，雪球越滾越大。
房梁上，那個青花碗安靜地躺著。
炕蓆底下，小本子上又多了一行字：“第三天，收票二百斤，布票一百尺。總資產：三百塊。目標：年底前攢夠一千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去，翻了個身，聽著奶奶的鼾聲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