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試考完那天,張浩從考場出來,站在走廊上,看著操場上的楊樹。楊樹的葉子黃了一半,風一吹,嘩啦嘩啦往下掉,鋪了一地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秋天的空氣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秸稈腐爛的味道。考得怎麽樣,他心裏沒底。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隻做了一半,英語閱讀理解蒙了好幾道,語文作文寫得還行,題目是《我的高三》,他寫的是“高三像一條隧道,黑漆漆的,看不到頭,但你得往前走,走著走著,光就來了”。寫完了自己都覺得矯情,但沒辦法,考場作文不矯情拿不到分。
劉鐵蛋從考場出來,臉拉得比驢臉還長。“浩子,完了。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一個字沒寫。”張浩拍了拍他肩膀,“沒事。我寫了半道,比你也強不到哪去。”劉鐵蛋嘿嘿笑了兩聲,從兜裏掏出一根冰棍,掰成兩半,遞給他一半。大冷天的吃冰棍,也就他幹得出來。張浩接過冰棍,咬了一口,涼得直哆嗦,但心裏熱乎。
下午,張浩坐長途汽車去了省城。車上人不多,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,把英語課本掏出來,翻了幾頁。周老師佈置的作業還沒做完,定語從句的練習題做了二十道,錯了十五道。他把錯題看了一遍,還是不懂,幹脆把課本合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需要休息,不能一直轉,轉太快了容易冒煙。
到省城已經快五點了。張浩先去店裏,孫曉麗正在給一個客戶介紹郵票。客戶是個中年男人,穿著一件皮夾克,手裏拿著個大哥大,看著像個大款。他在櫃台前站了好一會兒,指著那張猴票問多少錢。張浩說三百。男人沒還價,從皮夾裏抽出三張一百的,放在櫃台上。張浩把猴票用紙袋裝好,遞給男人。男人接過郵票,看都沒看,塞進包裏,轉身走了。
孫曉麗看著男人的背影,小聲說:“這人真有錢。三百塊買個郵票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張浩把三百塊錢收進抽屜裏,“不是有錢,是懂行。他知道這郵票過幾年能翻倍。”孫曉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繼續整理貨架。
晚上,趙大車來了。他開著他那輛破拖拉機,突突突地停在店門口,車鬥裏坐著一個老頭,懷裏抱著一個蛇皮袋。張浩出去接,老頭從車鬥上跳下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,張浩趕緊扶住。老頭擺了擺手,說沒事,把蛇皮袋遞過來。張浩接過蛇皮袋,沉甸甸的,開啟一看,裏麵全是舊信封,少說也有上百個。
“多少錢?”張浩問。
老頭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百。少一分不賣。”
張浩沒還價,從抽屜裏數出三百塊,遞過去。老頭接過錢,一張一張地看,對著光看水印,確認是真錢,才揣進貼身的口袋裏。趙大車在旁邊看著,嚥了口唾沫。三百塊,他拉磚頭得拉半個月。張浩又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,遞給趙大車。“趙叔,辛苦費。”趙大車接過錢,手都在抖,把錢塞進鞋窠裏,發動拖拉機,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張浩把蛇皮袋搬進店裏,倒在櫃台上,開始翻。孫曉麗在旁邊幫忙,把信封一個一個拆開,取出裏麵的郵票。翻了大半個鍾頭,翻出了十幾張普通郵票,不值錢。張浩有點失望,繼續翻。翻到最後一個信封的時候,他的手頓住了——信封裏夾著一張郵票,猴票,品相全新,齒孔完整,票麵幹淨,顏色鮮豔得像剛印出來的。他把郵票舉到燈下看,水印清晰,背膠完整,沒有摺痕,沒有汙漬,幾乎可以打十分。他的心跳加速了,手在抖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他把郵票小心地夾進一本厚書裏,壓在枕頭底下。
孫曉麗湊過來問:“老闆,這張值多少錢?”
張浩深吸了一口氣。“現在值三百。過幾年,值三千。”
孫曉麗的嘴巴張成了O型,半天沒合攏。
夜深了,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,把那張猴票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品相確實好,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一張。前世他在收藏市場見過品相九分的猴票,賣了三千多。這張至少九點五分,過幾年能值五千。他把郵票重新夾進書裏,鎖進鐵盒子,鑰匙掛在腰上。
他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已經不用了,秋天來了,夜裏涼颼颼的,得蓋薄被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腦子裏想著那張猴票。這批貨是意外之喜,不能賣,留著,等升值。等升到五千,再考慮出不出。那時候他的店可能已經開大了,不差這五千塊錢,留著當傳家寶也行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。張浩盯著那個光塊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明天還得早起,去學校上課,去周老師家補英語,去郵局寄包裹,去批發市場進貨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他不急,急也沒用。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,錢是一分一分賺的,路是一步一步走的。他把枕頭拍鬆了,墊在腦袋底下,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