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長會之後，張浩變了一個人。不是那種脫胎換骨的變，是那種悶不作聲、咬著牙硬撐的變。早上五點起來背單詞，晚上做題做到十一點，中間還要抽空給省城打電話，問孫曉麗店裏的情況。王老師注意到他的變化，在班上表揚了他一次，說“張浩同學最近學習態度有了明顯轉變”，全班同學都扭頭看他，看得他渾身不自在，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。
劉鐵蛋也跟著變了。不是自己想變，是看張浩變了，不好意思不變。他以前上課睡覺，現在不睡了，改成發呆。發呆也比睡覺強，至少眼睛是睜著的。王老師看見他睜著眼睛，以為他在認真聽講，還挺欣慰。其實他腦子裏在想中午食堂吃什麽，但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坐在那兒，沒趴下。
週末，張浩還是去省城，但不像以前那樣一待就是一整天。週六早上走，週日晚上回，中間把店裏的賬理一遍，把貨補齊，把沈國強要的郵票發出去，剩下的時間全泡在課本裏。孫曉麗看他忙成這樣，心疼得不行，給他燉了一鍋排骨，讓他補補。張浩把排骨吃了，連湯都喝了，抹了抹嘴，繼續做題。孫曉麗在旁邊看著，想說點什麽，張了張嘴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，能做的就是把店看好，不讓張浩操心。
趙大車那邊又收了一批郵票，打電話來讓張浩去取。張浩沒時間去縣城，讓趙大車送到省城來。趙大車開著拖拉機，突突突跑了兩個小時，把一麻袋舊信封送到店門口。張浩翻了翻，挑出十幾張有價值的郵票，付了錢，又給了趙大車二十塊錢油錢。趙大車接過錢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，說下次有貨還送來。
沈國強的訂單越來越大了。以前一個月要幾十版蛇票，現在要上百版。張浩供不上，急得嘴角起泡。他跟錢學文商量，錢學文幫他聯係了幾個外地的收藏品商，拓寬了進貨渠道。蛇票從各地源源不斷地寄來，堆在店裏的櫃子底下，一摞一摞的，像碼磚頭。張浩蹲在櫃子前，一版一版地檢查品相，好的留著，差的退了回去。孫曉麗在旁邊幫忙登記，把每一版郵票的來源、品相、價格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她的字比張浩好看多了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看著就舒服。
十月中旬，學校搞了一次模擬考。張浩的成績比月考進步了一點，總分二百八十七，排名第四十。王老師在班上又表揚了他，說“進步就是勝利”。張浩低著頭，心裏卻高興不起來。二百八十七分，離本科線還差一大截。照這個速度，到高考也就勉強能上個專科。他不想上專科，專科也是大學，但不是爺爺心裏那種大學。爺爺心裏的大學是本科，是考上就能光宗耀祖的那種。他得再加把勁，不能鬆。
英語還是最拉分的科目。四十一分，比上次進步了零分。張浩把英語卷子拿回來，看了一遍，錯的都是語法題。他不懂語法，做題全靠語感，語感又不行，蒙對的概率跟扔硬幣差不多。孫曉麗說幫他補，他搖了搖頭。孫曉麗初中畢業，補初中的還行，高中的她也夠嗆。他得找個專業的老師，不能老麻煩人家。
錢學文聽說他在為英語發愁，說認識一個英語老師，退休了，在家閑著，可以幫他補課。張浩問多少錢，錢學文說一節課五塊。五塊不貴，張浩當場答應了。英語老師姓周，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，頭發全白了，但精神矍鑠，說話帶著一股子洋氣。她住在省城東邊的一個小區裏，房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幹淨。張浩每週去兩次，一次補兩個小時，從最基礎的語法開始講。周老師講得慢，但細，掰開了揉碎了講，張浩聽得進去。
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。張浩在省城、縣城、村裏三頭跑，累得像條狗，但他不敢停。停下來，成績就掉了。停下來，生意就黃了。停下來，好日子就遠了。他咬著牙，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。路是難走了點，但方向是對的。方向對了，慢點也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