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成績出來那天,下了一場秋雨。雨不大,但黏糊,打在臉上跟蜘蛛網似的,擦不幹淨。張浩站在教學樓走廊上,看著操場上的楊樹被雨打得葉子直掉,心裏七上八下的。王老師從辦公室出來,手裏拿著一遝成績單,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張浩跟進去,站在辦公桌前,心跳得像擂鼓。
“語文六十八,數學六十二,英語五十一,物理四十八,化學五十四。總分二百八十三,比上次低了四分,但排名進了兩位,第三十八。”王老師把成績單遞過來,“英語進步了十分。周老師給你補課有效果。”
張浩接過成績單,看著那個“五十一”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五十一,離及格還差九分,但比以前進步了。進步就好,步子雖小,但沒停。
“王老師,我會繼續努力的。”
王老師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。“張浩,我知道你在外麵做生意。但你能把英語從四十一提到五十一,說明你腦子不笨,就是沒把心思全放在學習上。你再努努力,把數學和英語搞上去,考個大專沒問題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,把成績單摺好,塞進褲兜裏。出了辦公室,劉鐵蛋在走廊上等他,手裏拿著一根冰棍,嗦得滋滋響。大冷天的吃冰棍,他這習慣改不了了。
“浩子,考得咋樣?”
“二百八十三。你呢?”
劉鐵蛋把冰棍棍兒往地上一扔,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,展開。“二百一十一。我爹說了,考不上就回去種地。種地就種地,反正餓不死。”
張浩看著他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劉鐵蛋不是不努力,是真的腦子慢。別人聽一遍就懂的題,他得聽三遍。聽三遍還不懂,就放棄了。張浩幫他補過數學,補了一個星期,他從三十八分考到四十一分。進步了,但進步的速度比蝸牛還慢。張浩歎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鐵蛋,你以後有啥打算?”
劉鐵蛋想了想。“你幹啥我幹啥。你去省城開店,我跟你幹。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想過劉鐵蛋會跟他幹。在他的計劃裏,劉鐵蛋應該在村裏種地,或者在縣城找個活幹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跟著他幹?他自己都還沒站穩腳跟,拿什麽帶別人?
“鐵蛋,你讓我想想。”
劉鐵蛋點了點頭,咧嘴笑了。“行。你想好了告訴我。”
週末,張浩去了省城。雨還在下,長途汽車在泥濘的路上顛簸,像一艘在風浪裏搖晃的小船。他靠著車窗,看著外麵的田野。玉米已經收完了,地裏光禿禿的,隻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稈,被雨打得東倒西歪。他把成績單掏出來又看了一遍,疊好,塞回兜裏。
到省城的時候,雨小了。張浩撐著傘走到店門口,看見孫曉麗正在跟一個男人吵架。那男人三十來歲,穿著一件皮夾克,手裏拿著一個信封,臉紅脖子粗地喊著:“我這郵票是真品!憑啥不收?”孫曉麗站在櫃台後麵,雙手叉腰,毫不示弱:“你這郵票是假的!你自己看看,這顏色,這齒孔,跟真的差遠了!”男人不信,說孫曉麗不懂裝懂。張浩走過去,接過信封,掏出裏麵的郵票,看了一眼,是張假猴票,顏色發暗,齒孔不齊,背膠也不對。
“大哥,這張確實是假的。您從哪兒買的?”
男人愣了一下,臉從紅變白,從白變灰。“地攤上買的。花了五十。那人說是真的,品相好,升值空間大。”張浩把郵票裝回信封,遞還給他。“五十塊錢買個教訓,不貴。下次別在地攤上買了,去正規的收藏品店。”
男人接過信封,嘟囔了一句“騙子不得好死”,轉身走了。孫曉麗長出一口氣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。“老闆,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個拿假郵票來賣的了。現在假貨越來越多,防不勝防。”
張浩把傘收好,放在門口。“以後收郵票,拿不準的別收。寧可錯過,別收錯。”
孫曉麗點了點頭,把賬本翻開,遞給張浩。“這是這幾天的賬。沈國強又下了訂單,要一百五十版蛇票。咱們手裏隻有八十多版,不夠。”
張浩翻了翻賬本,心裏盤算著。蛇票市麵上越來越少了,得抓緊收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趙大車的號碼。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,趙大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帶著一股子煙嗓。“浩子?啥事?”
“趙叔,蛇票還得繼續收。有多少要多少。價格可以適當高點,別超過十二就行。”
趙大車說行,掛了電話。
傍晚,雨停了。張浩站在店門口,看著街上的積水映著路燈的光,一圈一圈的,像漣漪。老馬從對麵過來,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,遞給他一個。張浩接過來,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。“馬叔,您這紅薯冬天賣得火,夏天也賣,春秋也賣。一年四季不停歇。”
老馬嘿嘿一笑,“停不得。停了就沒收入。我退休金一個月才八十,不夠花。”張浩看著他那張被炭火燻黑的臉,忽然想起劉鐵蛋。劉鐵蛋要是跟著他幹,會不會也變成這樣?一輩子風裏來雨裏去,老了還要出來擺攤。他不希望劉鐵蛋過這種日子,但他也不知道劉鐵蛋能過什麽日子。
紅薯吃完了,張浩把皮扔進垃圾桶,轉身回了店裏。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,把筆記本一本一本碼齊,書脊朝一個方向。他走過去,從抽屜裏拿出二十塊錢,遞給她。“這個月獎金。辛苦了。”
孫曉麗接過錢,臉紅了,塞進兜裏。“老闆,你以後有啥打算?就一直開店?”
張浩想了想。“先開店,後開公司。再後來……再說。”
孫曉麗沒再問,轉身繼續整理貨架。張浩看著她的背影,馬尾辮一甩一甩的,忽然覺得這姑娘不光是能幹、虎,還挺有想法。她問他以後想幹啥,說明她也在想自己以後該幹啥。不甘心就對了,甘心的人一輩子都出不了頭。
夜深了,張浩躺在折疊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在想劉鐵蛋的事。劉鐵蛋要跟著他幹,他答應還是不答應?答應了,萬一生意賠了,連累鐵蛋。不答應,鐵蛋就得回去種地,或者去工地搬磚。種地搬磚都比跟著他幹穩當,但穩當的日子,鐵蛋甘心嗎?他不知道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。他盯著那個光塊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明天還得早起,去學校上課,去周老師家補英語,去郵局寄包裹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,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