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第一個星期，張浩像陀螺一樣轉。白天上課，晚上跑省城，週末全天泡在店裏。王老師看在眼裏，急在心裏，找他談了一次話。“張浩，你現在是高三了。高三意味著什麽？意味著你的人生就在這一年定調。你再這麽兩頭跑，到時候雞飛蛋打，學沒學好，生意也沒做成，你後悔都來不及。”張浩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新買的，解放鞋，兩塊五一雙，鞋帶係得一樣長了，他練了好幾次才學會。
“老師，我知道了。”
王老師歎了口氣，摘下眼鏡擦了擦，又戴上。“你知道？你知道就不會月考考倒數第二十了。”
月考成績出來那天，張浩正在省城店裏打包郵票。孫曉麗接的電話，跑過來喊他，聲音都變了。“老闆！你班主任電話！”張浩擦了擦手上的灰，跑過去接。王老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，不冷不熱。“語文六十五，數學五十八，英語四十一，物理四十五，化學五十二。總分二百六十一，全班第四十三名。你自己看看，這成績能考上什麽大學？”
張浩握著話筒，手心出汗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老師，我會努力的”，但這話說了無數遍，自己都覺得假。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，語氣軟了下來。“張浩，我知道你在外麵做生意。但你現在是學生，學生的本分是學習。你先把學習搞上去，生意的事放一放。放一放不會黃，但學習放一放就跟不上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張浩站在傳達室門口，點了根煙。大前門，兩毛五一包，抽了兩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把煙掐滅，蹲下來，把臉埋在胳膊裏。保安老李頭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小夥子，咋了？考試沒考好？”張浩搖了搖頭，站起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“大爺，沒事。”
回到店裏，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，看見他臉色不對，沒敢多問，倒了杯水遞過來。張浩接過水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曉麗，這周我不來省城了。你在店裏盯著，有事打電話。”孫曉麗點了點頭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本子，翻了翻。“老闆，趙大車那邊又收了一批郵票，問你要不要。”張浩想了想，“要。你讓他先留著，週末我去取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，張浩沒去省城。每天放學後，他把自己關在屋裏，從初中的課本開始翻。數學公式、物理定律、化學方程式、英語單詞，一樣一樣地過，像在補一件千瘡百孔的衣服。補到哪兒算哪兒，補不上就硬塞。劉鐵蛋來找他幾次，看他趴在桌上做題，頭發亂得像雞窩，眼睛熬得通紅，桌上堆滿了課本和卷子，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“浩子，你這是要考清華還是北大？”
張浩頭都沒抬。“能考上大專就燒高香了。”
劉鐵蛋在床邊坐下來，床板嘎吱一聲。“浩子，你說咱倆能考上不？我爹說了，考不上就回去種地。我不想種地，種地累。”
張浩放下筆，看著劉鐵蛋那張憨厚的臉。“你好好學，能考上。咱倆一起考。”
劉鐵蛋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“行。你學啥我學啥，你考哪兒我考哪兒。”
月考後的第二個星期，王老師在班上宣佈了一個訊息——學校要開家長會，每個學生的家長都必須到。教室裏嗡嗡響，有人愁眉苦臉，有人若無其事，有人已經開始編瞎話了。張浩低著頭，心裏盤算著怎麽跟爺爺說。爺爺從來沒開過家長會，不是不想來，是農活忙，走不開。但這次不一樣，這次是高三的家長會，王老師說“必須到”，三個字像三根釘子，釘在他心上。
晚上，他給爺爺打了個電話。電話是打到糧油公司傳達室的，保安老李頭去喊爺爺，過了好一會兒，爺爺的聲音才從聽筒裏傳來，喘著粗氣，像是跑過來的。
“爺，學校開家長會。您能來不？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啥時候？”
“週六上午。”
“行。我去。”
張浩握著話筒，鼻子一酸。爺爺從來沒說過“行，我去”這麽幹脆。以前每次開家長會，他都說“忙，走不開”，讓奶奶去。奶奶不識字，去了也聽不懂，就在教室裏坐著，聽老師講，回來學給爺爺聽。這次爺爺自己去，說明他真的在乎了。在乎孫子能不能考上大學，在乎孫子有沒有出息。
週六一大早，張浩在村口等爺爺。爺爺換了一身幹淨的中山裝，深藍色的，領口有點緊，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，勒得脖子不舒服。他手裏提著一個帆布包，包裏裝著張浩的成績單、獎狀（雖然沒幾張），還有一盒煙——紅塔山，是張浩上次給他買的，他沒捨得抽，留著待客用。
“爺，您不用帶煙。老師不抽煙。”
爺爺沒理他，把煙揣進兜裏，大步往前走。張浩跟在他後麵，看著他的背影。爺爺的腰沒有以前直了，但步子還是很穩，一步一步的，踩在地上跟釘釘子似的。
家長會上，王老師把每個學生的成績唸了一遍，又分析了每個人的優缺點。唸到張浩的時候，王老師頓了一下。“張浩同學，腦子不笨，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。家長要多督促。”爺爺坐在座位上，腰板挺得筆直，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，但張浩看見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抖了一下。
家長會結束後，爺爺去找王老師，兩人在走廊上說了好一會兒。張浩站在遠處，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，隻看見爺爺遞給王老師一根煙，王老師沒接，擺了擺手。爺爺把煙別回耳朵上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爺爺一直沒說話。張浩跟在他後麵，心裏七上八下的，像揣了二十五隻老鼠。走到村口的時候，爺爺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浩子，王老師說了，你加把勁能考上。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“王老師真這麽說？”
爺爺沒回答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又說了一句：“別光顧著做生意。生意做一輩子，書就讀這幾年。”
張浩看著爺爺的背影，忽然覺得爺爺的腰好像又彎了一點。不知道是老毛病鬧的，還是今天開會坐久了。他加快腳步，走到爺爺旁邊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爺爺沒甩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