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號,柳河縣一中的大門上掛起了橫幅——“迎接新學期,決勝高三”。紅底白字,被風吹得嘩嘩響。張浩背著書包走進校門,看著那條橫幅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橫幅上寫的是“決勝高三”,不是“決戰高三”,差一個字,但意思差遠了。決戰是一錘子買賣,贏了輸了都認。決勝是步步為營,一步走錯滿盤皆輸。他不想輸,也不能輸。
教室還是那間教室,黑板還是那塊黑板,座位上的人換了一茬。有的同學不唸了,回家種地了,進城打工了。劉鐵蛋還在,坐在最後一排,衝他招手。張浩走過去,把書包往桌上一扔,坐下來。
“浩子,暑假賺了多少?”劉鐵蛋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“沒多少。夠吃飯。”
劉鐵蛋嘿嘿一笑,從桌洞裏掏出一根冰棍,遞給他。“我媽讓我帶給你的。說你在省城辛苦,補補。”張浩接過冰棍,咬了一口,奶油的,甜得齁嗓子。他把冰棍舉到劉鐵蛋麵前,“你也吃。”劉鐵蛋咬了一小口,又推回來。兩人你一口我一口,把一根冰棍分著吃了,連棍兒上的奶油都舔幹淨了。
班主任王老師進來了。他還是那副樣子,黑框眼鏡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表情嚴肅得像奔喪。他把手裏的花名冊往講台上一拍,聲音不大,但全班都安靜了。
“高三了。我不廢話。今年能考上幾個,看你們自己。我不逼你們,逼也沒用。”
他從花名冊裏抽出一張紙,唸了幾個名字,都是成績拔尖的,讓他們坐到前排去。又唸了幾個名字,都是成績墊底的,讓他們坐到後排去。張浩沒被唸到,還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,不上不下。他看了一眼劉鐵蛋,劉鐵蛋被唸到了,搬到最後一排,跟垃圾桶做鄰居。劉鐵蛋倒是無所謂,搬桌子的時候還笑嘻嘻的,把桌洞裏的瓜子殼倒進垃圾桶裏,拍了拍手。
下午發新課本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物理、化學、生物,六門,摞起來半尺高。張浩翻了翻英語課本,單詞不認識的多,認識的少。他把課本塞進書包裏,書包撐得鼓鼓囊囊的,拉鏈差點崩開。
放學後,張浩沒回村,直接去了長途汽車站。他得去省城,店裏還有事。孫曉麗一個人盯著,他不放心。再說沈國強那批貨該發了,趙大車那邊又收了一批郵票,他得去取。長途汽車上他靠著車窗,把英語課本掏出來,翻到第一課。課文講的是一個叫李華的學生,寫信給外國筆友,介紹自己的學校生活。張浩看了三遍,沒看懂。他把課本合上,閉上眼睛,腦子裏想著店裏的賬。昨天孫曉麗打電話說,有個客戶要買十版蛇票,出價十四,她沒賣,等他回去定。十版蛇票,十四一版,一百四十塊,進價八塊,淨賺六十。這筆買賣能做,但不能全賣,得留幾版品相好的壓著。
到省城已經快六點了。張浩先去店裏,孫曉麗正在給一個老頭介紹郵票。老頭七十來歲,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,口袋裏別著一支鋼筆,看著像個退休幹部。他在櫃台前站了好一會兒,拿著放大鏡看那張猴票,看了又看,捨不得放下。
“小夥子,這張猴票,能不能便宜點?二百五行不行?”
張浩搖了搖頭。“三百。少一分不賣。”
老頭猶豫了半天,從兜裏掏出一遝錢,數了三百塊,放在櫃台上。張浩把猴票用紙袋裝好,遞給老頭。老頭接過郵票,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,拍了拍,轉身走了。孫曉麗看著老頭的背影,小聲說:“這人來了三趟了,每次都是看半天,今天終於買了。”張浩把三百塊錢收進抽屜裏,從裏麵抽出十塊,遞給孫曉麗。“獎金。”孫曉麗接過錢,臉紅了,塞進兜裏。
晚上,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,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猴票三百,支出進貨還沒算,沈國強那批貨的本錢還沒付。他把賬本鎖進抽屜裏,從包裏掏出英語課本,翻到第一課,繼續看。還是看不懂,但他不放棄。他把不認識的單詞一個一個查,標上音標和中文意思,寫在課本的空白處。查了半個鍾頭,第一課的生詞查完了,課文還是看不懂。不是單詞不認識,是句子太長了,定語從句套定語從句,繞得他頭暈。
他把課本合上,歎了口氣。英語這東西,不是背幾個單詞就能學會的,得下苦功夫。他以前沒下過苦功夫,現在補,來得及來不及不知道,但不補肯定來不及。他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對著臉吹,腦子裏想著英語課文的句子結構。主句、從句、謂語、賓語,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,纏在一起解不開。他閉上眼睛,不去想了,明天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