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最後一週,張浩把店裏的賬從頭到尾理了一遍。收入、支出、庫存,一筆一筆對,對了兩天,眼睛都快看瞎了。孫曉麗在旁邊幫忙,把郵票一版一版地清點,登記在冊。蛇票庫存十五版,猴票兩張,雞票狗票若幹,紀念幣十幾枚,加上文化用品的存貨,總價值超過三千塊。存摺裏的錢沒動,還是八萬七。張浩看著那串數字,心裏踏實了不少。八萬七,夠在省城買一套小房子了。但他不買,錢要生錢,不能變成死物。
“老闆,你開學以後還來不?”孫曉麗把賬本合上,看著他。
“來。週末來。平時你盯著,有事給我打電話。”
孫曉麗點了點頭,把賬本鎖進抽屜裏,鑰匙遞給張浩。張浩沒接,“你拿著。平時進貨出貨都得用。”孫曉麗攥著鑰匙,手心出汗了。這把鑰匙不光開抽屜,還開鐵盒子,鐵盒子裏裝著郵票和紀念幣,值好幾千塊。張浩把幾千塊的東西交給她管,這是多大的信任。她的眼眶紅了,低下頭,假裝在整理櫃台。
張浩沒注意她的表情,他在收拾東西。帆布包裝著兩件換洗衣服、一本英語單詞本、幾本暑假作業,還有奶奶給他烙的蔥油餅。餅是昨天奶奶托人帶來的,用油紙包著,還溫乎。他拿出一塊,咬了一口,涼了,但蔥花的香味還在。
“曉麗,我走了。店你盯著,遇到難纏的客戶別硬來,打110。”
孫曉麗站在門口,看著他蹬著三輪車遠去,揮了揮手。三輪車是借老馬的,他自己的那輛鏈條斷了,還沒修。老馬今天沒出攤,在家歇著,說是中暑了,頭暈。張浩讓他去醫院看看,他說不用,喝點綠豆湯就好了。
長途汽車上人不多,張浩找了個靠窗的位子,把包放在腿上。車開了,窗外的風灌進來,吹得他頭發亂飛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裏想著開學的事。高三了,明年就高考。王老師說了,高三這一年是關鍵,拚一把能上本科,鬆一口氣就掉下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績能不能上本科,但他知道,不管上不上,他都得拚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爺爺。爺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他考上大學,他不能讓爺爺失望。
到縣城的時候,張浩沒直接回村,先去了一趟趙大車家。趙大車正在院子裏修拖拉機,滿手油汙,嘴裏叼著根煙。看見張浩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“浩子!你來得正好!我又收了一批郵票!”他從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開啟,裏麵裝著十幾張郵票,都是普通品種,不值錢。但有一張“猴票”,品相差,缺了個角,但能用。張浩問多少錢,趙大車說五十。張浩沒還價,付了錢,把郵票收好。
“趙叔,您繼續收。猴票、蛇票、雞票,什麽都要。品相差的也要,便宜就行。”
趙大車點了點頭,把煙掐滅,煙頭扔進雞窩裏。“行。你放心。”
從趙大車家出來,張浩又去了趟縣城郵電局。櫃台後麵的姑娘還是那個,卷發,紅嘴唇,正在織毛衣。張浩問有沒有老郵票賣,姑娘從抽屜裏翻出一個信封,裏麵裝著幾十張舊郵票。他翻了翻,挑了幾張品相還行的,花了五塊錢。
到村裏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推開院門,奶奶正在院子裏收衣服。看見他,愣了一下,手裏的盆差點掉地上。“浩子?你咋回來了?不是說要開學了嗎?”
“明天開學。今天回來看看您和我爺。”
奶奶把盆放在地上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過來摸了摸他的臉。“瘦了。又沒好好吃飯?”張浩笑了笑,“吃了。天天吃,就是不長肉。”奶奶白了他一眼,轉身進屋做飯去了。爺爺從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旱煙袋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蹲在台階上抽煙。
張浩走過去,從包裏掏出那條紅塔山,遞過去。“爺,煙。”爺爺接過煙,看了看牌子,沒拆,放在旁邊的石墩上。“又亂花錢。”嘴上說著亂花錢,眼睛卻盯著那煙看,嘴角往上翹了翹。
晚飯是奶奶張羅的。燉了一鍋排骨,炒了一盤雞蛋,還有一碟花生米、一盆疙瘩湯。排骨燉得爛乎乎的,骨頭一嗦就脫了,肉香得張浩連吃了三塊。爺爺倒了一杯酒,散白幹,抿了一口,夾了一顆花生米,嚼得嘎嘣脆。“浩子,省城的生意咋樣?”
“還行。一個月能掙幾百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知道孫子說的“幾百”是往少了說的,但他不戳破。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,管不了就不管了。奶奶在旁邊嘮叨,說張浩瘦了,黑了,肯定是在省城沒好好吃飯,讓他在學校別省錢,該吃吃該喝喝,沒錢了跟家裏說。張浩聽著,鼻子酸酸的,趕緊低頭扒飯,把臉埋在碗裏。
晚上,張浩躺在炕上,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郵票五十多塊,支出進貨五十五,基本持平。他把本子塞回炕蓆底下,翻了個身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他盯著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前世他也是在這個炕上躺著,也是這樣的月光,但那時候他身邊沒有爺爺奶奶,沒有郵票,沒有錢,什麽都沒有。現在他什麽都有了,但他不敢鬆勁。鬆了勁,這些東西就會像沙漏裏的沙子,一點一點漏走。
他翻來覆去,腦子裏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開學,高三了。他得去學校報到,領新課本,見班主任王老師。王老師肯定又要找他談話,肯定又要說“張浩,你成績又掉了,得抓緊”。他得想個說辭,不能說不唸了,不能說沒時間,隻能說“老師,我會努力的”。這句話他說了無數遍,說到自己都覺得假,但王老師每次都信。不是王老師好騙,是王老師願意信。
窗外的天開始發白,他迷迷糊糊睡過去了。夢裏他站在高考考場上,試卷發下來,上麵的字一個都不認識。他急得滿頭大汗,醒來發現被子蹬到地上了,枕頭也掉了。他撿起枕頭,拍了拍灰,躺回去,再也睡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