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車的電話是在第三天早上打來的。張浩正蹲在店門口刷牙，滿嘴白沫子，電話鈴一響，差點把牙刷吞下去。他趿拉著鞋跑到糧油公司傳達室，接起電話，趙大車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，震得他耳朵嗡嗡響。“浩子！大貨！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手裏有一麻袋舊信封，我看了，裏麵有不少郵票！你趕緊來！”
張浩掛了電話，回去洗了把臉，背上包就往外跑。孫曉麗在後麵喊：“老闆，你早飯還沒吃呢！”他頭都沒回，擺了擺手，消失在街角。
長途汽車上他啃了兩個昨天剩的涼饅頭，饅頭硬得像石頭，噎得他直翻白眼，灌了幾口涼水才順下去。到縣城已經快十點了，趙大車在車站門口等他，旁邊停著那輛破拖拉機，車鬥裏坐著一個老頭，六十多歲，滿臉褶子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，懷裏抱著一個蛇皮袋，像抱著個嬰兒。
張浩跳上拖拉機，趙大車發動車子，突突突往城外開。老頭抱著蛇皮袋，一路上不說話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，像在回憶什麽。張浩遞給他一根煙，他接過去別在耳朵上，沒抽。
拖拉機開了二十多分鍾，停在一個村子裏的破院子前。院子不大，堆滿了紙殼子、舊報紙、破銅爛鐵，蒼蠅嗡嗡飛。老頭從拖拉機上跳下來，把蛇皮袋放在地上，解開繩口，嘩啦一聲倒出來一堆舊信封。張浩蹲下來，心跳加速。信封有上百個，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，有的蓋著郵戳，有的沒蓋。他一張一張地翻，一封一封地看。翻到一半的時候，他的手頓住了——一版蛇票，品相全新，角尖齒齊，顏色鮮豔，像是剛從郵局買出來的。他把蛇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，繼續翻。翻到第三十多個信封的時候，又翻出一版蛇票。接著是第三版，第四版，第五版……到最後，他從這堆信封裏翻出了二十多版蛇票，還有三張猴票，品相都不錯。
張浩的手在抖，但他臉上不動聲色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老頭。“大爺，這些郵票您打算怎麽賣？”
老頭伸出五根手指。“五百。少一分不賣。”
趙大車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。五百塊，他開拖拉機拉磚頭得拉一個月。張浩沒還價，從包裏掏出五張一百塊的，遞過去。老頭接過錢，一張一張地看，對著光看水印，又用手指摸了摸，確認是真錢，才揣進貼身的口袋裏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看了張浩一眼。“小夥子，這些郵票我攢了二十年。我兒子小時候愛集郵，後來不集了，扔在家裏。我捨不得扔，就留著。現在老了，留著也沒用，賣了換錢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他把郵票整理好，夾進書裏，塞進帆布包。趙大車幫他扛著包，送他到車站。一路上趙大車嘴就沒停過，一會兒說這老頭命苦，兒子在南方打工好幾年沒回來；一會兒說這郵票真值錢，早知道他也集郵。張浩聽著，偶爾嗯一聲，心裏卻在算賬。這批郵票，二十多版蛇票，三張猴票，市價至少值兩千。他花了五百，淨賺一千五。這筆買賣，比倒騰糧票強多了。
上車前，張浩從包裏掏出二百塊錢，塞給趙大車。“趙叔，這是您的提成。”趙大車接過錢，手都在抖。他活了四十多年，頭一回一下子拿這麽多錢。他把錢塞進鞋窠裏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但臉上的笑跟朵花似的。
長途汽車上，張浩靠著車窗，把包抱在懷裏。包裏裝著二十多版蛇票、三張猴票，還有幾十張雜七雜八的郵票。這批貨夠他賣一陣子了，也夠他應付沈國強下個月的訂單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裏想著回去怎麽整理這些郵票。蛇票按品相分類，好的留著，一般的出了。猴票不賣，留著，等升值。三張猴票品相都不錯，擱幾年就是幾千塊。
到省城已經是傍晚了。張浩先去了店裏，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，看見他進來，眼睛一亮。“老闆，收到貨了？”張浩把包放在櫃台上，拉開拉鏈，把郵票一遝一遝地掏出來。孫曉麗看著那些郵票，嘴巴張成了O型。“這麽多？”張浩沒回答，把蛇票按品相分成三堆，好的放一堆，一般的放一堆，差的放一堆。好的留著，一般的賣給沈國強，差的拿去郵局寄賣。三張猴票單獨用紙袋裝好，鎖進鐵盒子裏。
孫曉麗在旁邊幫忙，把郵票一版一版地碼進鐵盒子裏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像在擺弄什麽易碎品。張浩看著她認真的側臉，忽然說：“曉麗，下個月給你漲工資。一個月五十。”孫曉麗的手頓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眼眶紅了。“老闆，你說真的？”張浩點了點頭，“真的。你幹活實在，不該隻拿三十。”
孫曉麗低下頭，繼續碼郵票，肩膀抖了一下。張浩裝作沒看見，轉身去收拾櫃台。他心裏明白，這姑娘不容易，家裏窮，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，一個月三十塊錢，還要寄回去二十。漲到五十，她能多留點給自己，買件新衣服，吃頓好的。
晚上，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，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郵票五百多（賣了幾版給老客戶），支出進貨五百，收支平衡。但手裏壓的這批貨值兩千多，等於沒花錢就賺了一千五的貨。他把賬本鎖進抽屜裏，掏出那本英語單詞本，翻了翻。暑假快結束了，作業寫完了，單詞也背了不少，但心裏還是不踏實。高三了，明年就高考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學，但他知道，不管考不考得上，生意不能停，日子得過。
他躺在折疊床上，電風扇對著臉吹。窗外的街上很安靜，路燈昏黃黃的，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蹬到一邊。這批貨收了，下個月的訂單有了著落，他得抓緊時間整理，該賣的賣，該留的留。還得給沈國強打個電話，問問他貨夠不夠，不夠再加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，等著他去做。
他閉上眼睛，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得去郵局寄包裹，明天得去收藏協會找錢學文，明天得給趙大車打個電話，讓他繼續收。他翻來覆去，腦子裏像走馬燈似的轉。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的天開始發白，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這一覺睡得沉，連夢都沒做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