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在縣城跑了三天,收的蛇票加起來不到十版。不是沒貨,是貨藏在犄角旮旯裏,他一個人翻不過來。廢品收購站、舊貨市場、供銷社,能跑的地方都跑了,腿都快跑細了,收獲卻像擠牙膏似的,一點一點往外擠。他蹲在縣城汽車站門口,啃著一根老玉米,玉米是老玉米,粒兒硬,嚼起來腮幫子酸。他一邊嚼一邊想,這麽跑不是辦法,得找人幫忙。他在縣城認識的人不多,胖大姐算一個,但她閨女孫曉麗已經在店裏幫忙了,不能再把她媽也拉下水。劉鐵蛋在村裏,離縣城遠,跑一趟費勁。想來想去,他想到了一個人——趙大車。
趙大車,大名趙德厚,四十多歲,開拖拉機拉磚頭,方圓幾十裏沒有不認識他的。這人嘴碎,話多,愛抽煙,愛喝酒,愛吹牛,但辦事靠譜。張浩跟他認識是因為坐過幾次他的拖拉機,一來二去就熟了。趙大車家在縣城邊上,三間磚瓦房,院子裏停著一輛破拖拉機,車鬥上焊著鐵架子,用來拉磚頭。張浩到的時候,趙大車正蹲在院子裏修車,滿手油汙,嘴裏叼著根煙,煙灰老長了也不掉。
“趙叔,忙著呢?”
趙大車抬起頭,看見張浩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“浩子?你咋來了?進貨?”
張浩蹲下來,從兜裏掏出一包紅塔山,抽出一根遞過去。趙大車接過煙,別在耳朵上,沒捨得抽。“趙叔,我想請您幫個忙。”
“說。”
“您在縣城人頭熟,幫我在各廢品收購站、舊貨市場收郵票。蛇票、猴票、雞票,什麽票都行。我給您提成,一斤提五毛。”
趙大車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接過那包紅塔山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“這煙不便宜吧?”
“十塊一包。您拿著抽。”
趙大車沒客氣,把煙揣進兜裏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行。這事我幫你盯著。有貨了我給你打電話。”
張浩從包裏掏出二百塊錢,遞過去。“這是本錢。收多少算多少,不夠您先墊著,回頭我給您補。”
趙大車接過錢,數了數,塞進貼身的口袋裏,拍了拍,踏實了。他這人一輩子沒管過錢,工資全交給媳婦,兜裏常年不超過十塊。一下子揣二百,走路都怕掉出來,兩條腿撇著走,跟劉鐵蛋一個德性。
從趙大車家出來,張浩又去了趟縣城的郵電局。郵電局在十字街口,三層樓,門口掛著綠牌子。他進去問了問郵票的事,櫃台後麵的姑娘說蛇票早賣完了,猴票更別提,連影子都沒有。張浩又問了問有沒有老郵票賣,姑娘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裏麵裝著幾十張舊郵票,麵值都是八分的,普通品種,不值錢。他翻了翻,挑了幾張品相還行的,花了三塊錢。
回到省城已經是下午了。張浩先去店裏,孫曉麗正在給一個客戶介紹郵票。那客戶是個年輕小夥子,戴著一副蛤蟆鏡,穿著花襯衫,喇叭褲,頭發抹了發膠,蒼蠅落上去都打滑。他在櫃台前站了好一會兒,一會兒看看猴票,一會兒看看雞票,一會兒又看看狗票,問東問西,就是不買。孫曉麗耐心地解答,從郵票的發行年份講到收藏價值,從收藏價值講到升值空間,講得口幹舌燥,那小夥子還是猶豫不決。
張浩走過去,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。“兄弟,這張猴票,你買不買?不買就讓讓,後麵還有人等著。”
小夥子回頭一看,後麵沒人。他訕訕地笑了笑,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,放在櫃台上。“我先買這張雞票。猴票太貴,買不起。”
孫曉麗收了錢,把雞票用紙袋裝好,遞給小夥子。小夥子接過郵票,轉身走了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猴票,眼神裏滿是不捨。
孫曉麗歎了口氣,“這人來了三趟了,每次都是看半天,買張便宜的走。”
張浩把猴票鎖進鐵盒子裏,鑰匙掛在腰上。“這種人多了。喜歡,但捨不得花錢。捨不得就對了,捨得的人早發財了。”
晚上,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,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郵票五十多塊,支出進貨一百多,淨虧幾十。但他不急,郵票這玩意兒不是今天買了明天就能賣的,得捂,捂久了才值錢。他把賬本鎖進抽屜裏,掏出那本英語單詞本,翻了翻。暑假作業已經寫完了,單詞也背了不少,但英語成績能不能上去,他心裏沒底。英語這東西,不是背幾個單詞就能及格的,還得懂語法,還得會做題,還得運氣好。
他合上單詞本,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對著臉吹。窗外的街上很安靜,路燈昏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得去收藏協會找錢學文,把上個月的賬結了;明天還得給沈國強打個電話,問問他貨收到沒有;明天還得給趙大車打個電話,問問他郵票收得怎麽樣了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到一邊。省城的夏天熱得人睡不著,不像村裏,夜裏涼快,還得蓋薄被。他有點想家了,想奶奶的蔥油餅,想爺爺的旱煙味,想院子裏那棵老槐樹。但他不能回去,生意不等人,錢不等人,好日子也不等人。他把枕頭拍鬆了,墊在腦袋底下,閉上眼睛,慢慢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