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說去縣城,第二天一早就動身了。長途汽車晃了一個多鍾頭,到縣城的時候才八點多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,曬得車站的水泥地發白,熱氣從地麵蒸上來,跟蒸籠似的。他背著帆布包,先在車站對麵的早點攤吃了碗餛飩。餛飩五毛一碗,皮厚餡小,湯裏飄著幾片紫菜和蝦皮,味道一般,但熱乎。他呼嚕呼嚕吃完,抹了抹嘴,問攤主:“大哥,縣城的廢品收購站在哪兒?”攤主用沾著麵粉的手往南一指,“城南,過了橋就是。”
張浩順著路往南走。縣城不大,主街就兩條,十字交叉,像個加號。兩邊是國營商店、飯館、理發店,門頭上的大字都褪色了,但看著氣派。他走了二十多分鍾,過了一座水泥橋,橋下的水渾得跟泥湯子似的,散發著一股怪味。過了橋,路兩邊變成了低矮的平房,路麵坑坑窪窪的,走起來硌腳。廢品收購站在一條巷子裏,門臉破舊,門口堆著紙殼子、啤酒瓶、破銅爛鐵,蒼蠅嗡嗡飛。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,光著膀子,肚子上搭著一條濕毛巾,正坐在躺椅上打瞌睡。
張浩敲了敲旁邊的鐵皮,胖子睜開眼,迷迷瞪瞪地看著他。“收啥?”
“收郵票。舊信封上揭下來的那種。您這兒有嗎?”
胖子用濕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,從躺椅上起來,走進屋裏,拖出兩麻袋舊信封,往地上一倒。“自己翻。翻出來按斤稱,一斤四毛。”
張浩蹲下來,開始翻。麻袋裏的信封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,有的蓋著郵戳,有的沒蓋。他一張一張地翻,一封一封地看。翻了大半個鍾頭,翻出一張“猴票”,品相差,缺了個角,但能用。又翻出幾張“雞票”、“狗票”,品相一般。蛇票翻出兩版,品相還行。他把這些郵票小心翼翼地揭下來,夾進書裏,繼續翻。翻到第二麻袋的時候,手指頭被信封邊劃了個口子,血珠子往外冒,他用嘴嘬了嘬,繼續翻。
翻到中午,翻出猴票一張,蛇票三版,雞票狗票若幹。胖子稱了稱連信封帶郵票,一共十五斤,收了六塊錢。張浩付了錢,把郵票收好,出了廢品收購站。站在巷口,他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。縣城跑了一上午,就收了這麽點,不夠塞牙縫的。他得換個思路,不能光盯著廢品收購站,還得去舊貨市場、收藏品店轉轉。
下午,他去了縣城的舊貨市場。市場在城西,一片棚戶區,攤位一個挨一個,賣什麽的都有。他轉了一圈,在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停下來。攤主是個老頭,戴著老花鏡,正在看一本泛黃的《三國演義》。張浩翻了翻攤子上的舊書,在書頁裏夾著幾張郵票,都是普通品種,不值錢。他問老頭有沒有郵票賣,老頭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鐵盒子,開啟,裏麵放著幾十張郵票,有紀念郵票,也有普通郵票。張浩一張一張地翻,翻到一張“荷花”郵票,品相不錯,值個十幾塊。又翻到一張“熊貓”郵票,品相一般,也能值幾塊。他問老頭多少錢,老頭說一塊一張。張浩心裏一喜,但臉上不動聲色,挑了十張,花了十塊錢。老頭接過錢,把鐵盒子蓋上,塞回桌子底下,繼續看他的《三國演義》。
從舊貨市場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蹲在路邊,把今天收的郵票整理了一遍。猴票一張,蛇票三版,荷花郵票一張,熊貓郵票一張,其他雜七雜八的十幾張。不多,但沒白跑。他把郵票夾進書裏,塞進帆布包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該回去了。長途汽車站還有最後一班車,他得趕在發車前到。
到車站的時候,車正要發。他買了票,擠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車上人不多,大部分是農民,扛著蛇皮袋,抱著孩子,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汗味和雞屎味。張浩靠著車窗,看著外麵的田野。玉米長高了,綠油油的一片,風一吹,像波浪一樣起伏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裏想著今天的事。縣城跑了一天,收了這麽點,效率太低。他得想辦法拓寬渠道,不能光靠自己跑。可以讓人幫忙收,像劉鐵蛋那樣,給他提成。縣城這麽大,肯定有人願意幹這個。
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了。張浩先去店裏,孫曉麗還沒走,在等他。桌上擺著一碗麵條,用盤子扣著,還溫乎。張浩掀開盤子,麵條是手擀的,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,幾根青菜,湯底是醬油色的,聞著就香。“你做的?”孫曉麗點了點頭,“我媽說你這孩子老在外麵吃,不幹淨。讓我給你做點。”張浩端起碗,呼嚕呼嚕吃起來。麵條筋道,荷包蛋嫩,青菜脆,湯鹹淡剛好。他吃完了,把碗一推,擦了擦嘴。“曉麗,你跟你媽說,謝謝她。改天我登門拜訪。”孫曉麗臉紅了,收拾了碗筷,轉身跑了。
夜深了,張浩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對著臉吹。窗外的街上很安靜,路燈昏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到一邊。明天還得去縣城,跑跑那邊的收藏品店和供銷社。蛇票的缺口還大,他得抓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