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是被電話鈴吵醒的。糧油公司傳達室的老李頭扯著嗓子喊他接電話,聲音穿過半條街,連對麵烤紅薯的老馬都聽見了。張浩趿拉著鞋跑過去,抓起話筒,那邊傳來沈國強南方口音的普通話,聽著像嘴裏含了塊糖。“小張老闆,下個月的蛇票,能不能加量?兩百版,有嗎?”
張浩握著話筒,腦子飛速轉著。兩百版蛇票,進價八塊,賣十五,一版賺七塊,兩百版就是一千四。但這批貨他得先去收,市麵上蛇票已經不多了,收得齊收不齊兩說。“沈老闆,兩百版我盡力,但不保證。您給我三天時間,我跑跑看。”沈國強說行,掛了電話。
張浩站在傳達室門口,點了根煙。大前門,兩毛五一包,抽了兩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把煙掐滅,回去洗漱,然後蹬著三輪車滿省城轉悠。先去收藏協會找錢學文,錢學文手裏還有二十版,十一塊一版,全要了。又去城東老孫家,老孫頭耳朵背,喊了半天才聽明白,從櫃子裏翻出五版,十塊一版,全要了。又去郵局找胖大姐,胖大姐手裏還有十版,十二一版,也全要了。零零散散跑了一天,收了不到五十版,離兩百版差得遠。
傍晚,張浩蹲在店門口,愁眉苦臉。孫曉麗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,遞給他。“老闆,喝點綠豆湯,解暑。”張浩接過來,咕嘟咕嘟灌下去,涼絲絲的,甜絲絲的,從嗓子眼一直涼到心裏。他把碗還給孫曉麗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明天去廢品收購站碰碰運氣。”
第二天一早,張浩去了城北的廢品收購站。光頭老闆正在用腳踩紙殼子,看見他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“小夥子,又來翻郵票?”張浩從兜裏掏出一包煙,遞過去。光頭接過煙,別在耳朵上,從倉庫裏拖出幾麻袋舊信封,往地上一倒,嘩啦啦堆成一座小山。“翻吧。翻出來的按斤稱,一斤五毛。”
張浩蹲下來,開始翻。一摞一摞地翻,一封一封地看。翻了一個多小時,腰痠背痛,手指頭被信封邊劃了好幾道口子,血珠子往外冒。但他沒停,因為他在一摞信封底下翻出了十幾版蛇票。品相一般,有的角鈍了,有的顏色淡了,但能用。他把蛇票小心翼翼地揭下來,夾進書裏,繼續翻。翻到中午,翻了五麻袋,挑出二十多版蛇票,還有幾張猴票、雞票、狗票。光頭稱了稱,連信封帶郵票,一共十二斤,收了六塊錢。
張浩把那二十多版蛇票帶回店裏,整理好,加上昨天收的,湊了不到七十版。離兩百版還差得遠。他坐在櫃台後麵,看著那堆蛇票,心裏急得像有螞蟻在爬。孫曉麗端著一杯茶過來,放在他麵前。“老闆,別急。實在湊不夠,就跟沈老闆說實話。做生意講究誠信,你盡力了,他也不會怪你。”
張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。孫曉麗說得對,湊不夠就湊不夠,硬湊湊出來的貨品相不行,人家不要更麻煩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沈國強的號碼。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才接,沈國強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在睡覺。“沈老闆,我是張浩。兩百版蛇票我湊不齊,隻湊了七十版。您看行不行?”沈國強沉默了一會兒,“七十就七十。下個月再加量。貨你先發過來,錢我打你賬上。”
張浩掛了電話,長出一口氣。他把蛇票打包好,用牛皮紙裹了,纏了四五圈膠帶,騎三輪車送到郵局。胖大姐在櫃台後麵嗑瓜子,看見他,吐掉瓜子皮,拍了拍手。“又寄包裹?這次寄哪兒?”張浩把包裹放在櫃台上,“南方。地址寫在上麵了。”胖大姐稱了稱,收了錢,把包裹扔進郵袋裏。
從郵局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蹲在路邊,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。路燈亮了,昏黃黃的,照著地上的煙頭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這批貨出了,下個月的訂單有了著落,他得提前準備,不能再臨時抱佛腳。蛇票市麵上越來越少,他得拓寬收貨渠道。廢品收購站、舊貨市場、收藏協會,這些地方都跑遍了,還得去周邊縣城看看。
他蹬著三輪車往回走,路過老馬的烤紅薯攤,老馬正在收攤,爐子裏的炭火還沒滅,映得他臉紅彤彤的。“馬叔,明天我不在省城,去趟縣城。店裏你幫我照看著點。”老馬擺了擺手,“放心去吧,你那姑娘厲害著呢,一般人不敢來惹事。”
張浩笑了笑,蹬著三輪車回了店裏。孫曉麗已經下班走了,桌上放著一碗綠豆湯,用盤子扣著,還溫乎。他把綠豆湯喝了,把碗洗了,坐在櫃台後麵算賬。今天收蛇票花了三百多,寄包裹花了十幾塊,淨賺沒算,等貨款到了再說。他把賬本鎖進抽屜裏,鑰匙掛在腰上,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對著臉吹。
窗外的街上很安靜,路燈昏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得去縣城,找找那邊的廢品收購站和舊貨市場,看看能不能收到蛇票。還得給爺爺打個電話,問問他的咳嗽好了沒有。還得給王老師打個電話,問問暑假作業什麽時候交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到一邊,電風扇吱呀吱呀轉著,像是在替他數著這個夏天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