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。
那聲音又尖又利,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在鐵皮上劃過,一聲接一聲,不帶喘氣的。他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窗外的天還灰著,老槐樹的枝丫像手指一樣戳在窗戶上,風一吹,嘎吱嘎吱響。炕頭已經空了,被窩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:“鍋裏有紅薯,吃了去上學。”
是奶奶的字。奶奶隻念過兩年書,認識的字不多,但“上學”這兩個字寫得比誰都工整。張浩把紙條摺好,塞進枕頭底下,跟昨晚那個小本子放在一起。
他坐起來,披上棉襖,趿拉著鞋走到灶台邊。鍋蓋掀開,熱氣撲麵而來,鍋裏的紅薯燜了一夜,皮都皺了,但香味還在。他拿了一個,燙得左手倒右手,最後用衣襟兜著,一邊吹氣一邊啃。紅薯很甜,甜得有點齁嗓子,但他吃得幹幹淨淨,連皮都沒剩。
今天不上學。今天是星期一,但他不打算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有更要緊的事。
重生第一天,他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去王老憨家,把那個碗弄到手。第二,去縣城,打聽糧票布票的行情。第三,想個辦法跟爺爺借點錢。借錢的藉口他都想好了——就說學校要交資料費,寒假補習班的錢。爺爺雖然摳門,但隻要是跟讀書沾邊的事,再捨不得也會掏。
三件事裏,最急的是第一件。那個碗,他記得前世是1989年春天被省城來的專家發現的。那時候王老憨家翻修雞窩,把碗扔了,被一個收破爛的撿走,轉了幾手才被專家看到。現在距離那個時間點還有大半年,碗還在王老憨家的雞窩旁邊,但張浩不敢等。萬一王老憨提前翻修雞窩呢?萬一碗被摔了呢?夜長夢多,今天就去。
他從炕蓆底下摸出兩塊錢。那是他全部的積蓄,攢了三個月,本來想買一雙新球鞋的。鞋底磨破了,下雨天進水,腳趾頭泡得發白。但眼下,球鞋可以再等等,碗不能等。
他把錢揣進褲兜裏,又摸了摸,確認沒丟,才推門出去。
早晨的村子很安靜,偶爾幾聲狗叫,遠處傳來牛哞聲,低沉沉的,像大提琴在調音。路兩邊的地裏種著冬小麥,剛冒出來的苗尖上掛著露珠,在晨光裏閃閃發亮。空氣冷而新鮮,吸進去像喝了一口冰水,從喉嚨涼到肺裏。張浩深深地吸了幾口,又慢慢地吐出來。前世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過這種味道了。城市的空氣永遠灰濛濛的,帶著汽車尾氣和燒烤攤的油煙味,聞久了鼻子不舒服。
王老憨家在村東頭,三間土坯房,院子不大,堆著玉米秸和麥草垛。張浩到的時候,王老憨正蹲在院子裏洗臉。他用的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盆,盆底印著一對鴛鴦,瓷都磕沒了大半,露出黑鐵。水是從壓水井裏剛壓出來的,涼得紮手,王老憨洗得齜牙咧嘴,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,扔在盆沿上。
“喲,浩子?今兒個不上學?”王老憨抬起頭,露出一張黑紅的臉。五十來歲,國字臉,濃眉大眼,嘴唇厚實,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。他是村裏出了名的老實人,老實到有點傻。去年被人騙去買了一頭病豬,養了三天就死了,他不但不生氣,還給人送了兩斤雞蛋,說“人家也不是故意的”。
張浩從衣襟裏掏出那兩斤槽子糕。槽子糕是昨晚跟奶奶要的錢買的,奶奶問他買什麽,他說“去同學家寫作業,不能空手去”。奶奶信了,從櫃子裏翻出兩塊錢,塞給他,又叮囑“早去早回”。
“王叔,我奶奶讓我給您帶的。”張浩把槽子糕遞過去,臉上堆著笑,那笑容天真無邪,像個三好學生。
王老憨眼睛一亮,接過槽子糕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“哎呦,桂蘭嬸子太客氣了。這玩意兒不便宜吧?”嘴上說著客氣,手已經把紙包拆開了,捏了一塊塞進嘴裏,嚼得滿嘴渣子往下掉。
張浩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“王叔,我想跟您商量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王老憨又拿了一塊,吃得腮幫子鼓鼓的。
“我想在咱村收點老物件。瓶瓶罐罐的,老傢俱啥的。您知道誰家有嗎?”
王老憨嚼著槽子糕,想了想。“老物件?你收那玩意兒幹啥?”
張浩早就想好了說辭。“城裏有個親戚,開了個古董店,讓我幫他收。給提成的。”
王老憨不懂古董,但聽懂了“提成”兩個字。“那你給多少錢?”
“看東西。便宜的幾毛,貴的幾塊。您家裏要是有啥不用的老東西,拿出來我看看,值錢的我就收。”
王老憨把最後一塊槽子糕塞進嘴裏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站起來,在院子裏東看看西看看。雞窩旁邊,雞食盆是用一個破瓦盆做的,盆底有一圈裂紋,用鐵絲箍著。再旁邊,是一塊青石板的磨刀石,磨得中間凹下去了。牆角堆著幾塊舊磚頭,磚頭上擱著一把豁了口的鐵鍬。都是些破爛貨,沒什麽值錢的。
張浩的目光落在雞窩旁邊那個青花碗上。碗倒扣著,墊著雞食盆,碗底朝上,沾滿了雞糞和泥土,隻能隱約看見上麵有青色的花紋。他的心跳加速了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“王叔,那個碗是幹啥用的?”
王老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“哦,那個啊。墊雞食盆的。不知道哪年從哪兒撿的,用了好幾年了,結實著呢。”
張浩走過去,彎腰把碗拿起來。碗很沉,比他想象的重。他把上麵的土擦了擦,露出青花的紋樣——纏枝蓮,筆觸流暢,釉麵肥潤,底足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紅。前世他見過這個碗的照片,在省城晚報上,頭版頭條,標題是“農民家雞食盆竟是明代官窯瓷器,價值八萬元”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碗的形狀、花紋,跟他手裏這個一模一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碗放回原處。
“王叔,這碗怪好看的。我拿回去養花行不行?我奶奶喜歡養花,家裏正好缺個花盆。”
王老憨看了看那個碗,又看了看張浩。“你要就拿去。一個破碗,值不了幾個錢。”
張浩搖了搖頭。“不能白拿。我給您錢。”
他從褲兜裏掏出那張兩塊錢的票子,遞給王老憨。“兩塊錢,行不行?”
王老憨愣住了。兩塊錢,夠買兩斤槽子糕了。一個破碗換兩塊錢,這買賣傻子纔不幹。但他還是猶豫了一下,撓了撓頭,說:“要不……一塊?你也不容易,學生娃,哪來的錢?”
張浩心裏暖了一下。王老憨這個人,老實得讓人心疼。前世他被人騙,這輩子還替騙子著想。他把錢塞進王老憨手裏,說:“就兩塊。您拿著。回頭我奶奶問起來,您就說是我跟您買的,別讓她心疼。”
王老憨攥著那兩塊錢,手都在抖。兩塊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,他種一畝地,忙活一年,也就剩個百八十塊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後隻憋出一句:“你這孩子,跟你奶奶一樣,心善。”
張浩沒接話。他把碗用舊報紙包好,揣在懷裏,跟王老憨道了別,出了院子。
走出去半裏地,他纔敢停下來。
他蹲在路邊,把碗從懷裏掏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碗上的泥土還沒擦幹淨,雞糞的痕跡還在,但他不在乎。他把碗舉到眼前,對著陽光,看青花纏枝蓮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藍。釉麵像一層薄薄的冰,底下藏著幾百年前工匠的筆觸。
明代宣德年間的官窯瓷器。前世賣八萬。八萬塊,在1988年,能在省城買兩套院子。而現在,他隻花了十塊錢。不,十塊還沒給全,他隻給了兩塊,還欠八塊。王老憨說不用給了,但他不打算賴賬。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
他把碗重新包好,塞進懷裏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下一步,去縣城。
柳河縣城離村子十五裏路,不通公交,隻有一輛“三蹦子”——就是那種帶鬥的三輪摩托車,每天早上七點從鎮上出發,拉一車人去縣城,下午四點返回,車費五毛。張浩趕到鎮上的時候,三蹦子已經走了。他站在路口,看著空蕩蕩的馬路,罵了一句娘,然後決定走著去。
十五裏路,走快點兩個多小時。他在路邊撿了一根木棍當柺杖,沿著公路往南走。公路是柏油路,年久失修,坑坑窪窪的,走起來腳底板硌得生疼。他那雙破棉鞋底子本來就薄,走了一會兒就感覺腳趾頭要戳出來了。但他咬著牙,一步沒停。
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,有的種著冬小麥,有的荒著,長滿了野草。偶爾有拖拉機開過去,突突突的,冒著黑煙,司機看他一眼,沒停。張浩也不指望有人捎他,重生一回,這點苦算什麽?前世他為了省幾塊錢公交費,從城南走到城北,走了四個小時,腳上磨出血泡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,窮得叮當響,但骨頭硬得很。
走了大概一個鍾頭,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。叮鈴叮鈴,清脆得像小鳥叫。張浩回頭一看,是劉鐵蛋。
劉鐵蛋騎著一輛二八大杠,鳳凰牌的,車架子上綁著個蛇皮袋,裏麵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的什麽。他穿著一件軍綠色棉襖,領口敞著,露出一截髒兮兮的紅秋衣。臉圓圓的,鼻頭凍得通紅,嘴裏哈著白氣,看見張浩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浩子?你不上學?跑這兒幹啥來了?”
劉鐵蛋,大名劉建軍,是張浩從小玩到大的發小。兩人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混在一起,上樹掏鳥窩,下河摸泥鰍,打架一起上,挨罰一起扛。劉鐵蛋比張浩大兩個月,但腦子慢半拍,學習不行,力氣大,一頓能吃五個饅頭。前世他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,在建築工地上搬磚,後來攢了點錢開了個小飯館,娶了個媳婦,生了倆娃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算安穩。張浩發達之後想幫他,他不肯,說“兄弟歸兄弟,錢歸錢”。張浩就由著他,每年過年給他家孩子包個大紅包。
“去縣城辦點事。”張浩拍了拍他的車後座,“捎我一段。”
劉鐵蛋二話沒說,把蛇皮袋往車把上一掛,拍了拍後座。“上來!”
張浩跨上去,車架子硌屁股,但他顧不上。劉鐵蛋蹬著車,吭哧吭哧的,騎得飛快。風從耳邊刮過去,冷得像刀子。張浩縮著脖子,把棉襖領子豎起來。
“鐵蛋,你這袋子裏裝的啥?這麽沉?”
劉鐵蛋喘著氣說:“土豆。我二姨家的,讓我給我媽捎回去。說是新品種,叫什麽‘脫毒土豆’,產量高,明年讓我家也種。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脫毒土豆,這是九十年代才推廣的品種,沒想到1988年就有了。他拍了拍劉鐵蛋的肩膀,說:“種。你讓你媽種。明年土豆肯定漲價。”
劉鐵蛋半信半疑。“你咋知道?”
張浩說:“我猜的。”
劉鐵蛋沒再問。他信任張浩,就像信任他自己那雙腳一樣。從小到大,張浩說啥他信啥。張浩說天會塌,他就找地方躲。張浩說地會陷,他就往高處爬。這種無條件的信任,讓張浩心裏又暖又酸。
到了縣城,張浩從自行車上跳下來,腿有點麻,在地上跺了幾腳才緩過來。他看了看懷裏的碗,還在,報紙包著,鼓鼓的。他讓劉鐵蛋先回去,說自己辦完事坐三蹦子回。劉鐵蛋不放心,張浩笑著說“我又不是三歲小孩”,劉鐵蛋這才騎著車走了。
縣城比柳河鎮大多了。幾條主街縱橫交錯,兩邊的店鋪一家挨一家,國營的、私營的都有。新華書店、五金交電、副食品商店、國營飯店,門頭上的大字都褪色了,但看著氣派。街上的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,縮著脖子走路,偶爾有幾個騎自行車的,鈴鐺按得叮當響。
張浩先去了縣城的供銷社。供銷社在十字街口,三層樓,是縣城最高的建築之一。門口擺著幾個玻璃櫃台,裏麵賣的是煙酒糖茶、布匹鞋帽。櫃台後麵站著一個胖大姐,燙著卷發,塗著紅嘴唇,正在嗑瓜子。看見張浩進來,她瞥了一眼,沒搭理。
張浩走到賣布匹的櫃台前,問:“大姐,布票怎麽收?”
胖大姐吐掉瓜子皮,上下打量他。“你賣布票?”
張浩說:“收。什麽價?”
胖大姐伸出一隻手。“糧票兩毛一斤,布票三毛一尺。肉票貴點,五毛。”
張浩心裏有數了。這個價格,比前世他記憶中的略低。但現在是十月中旬,距離年底糧票廢止還有兩個多月,價格還沒漲上去。等到十一月底,訊息徹底傳開,布票的價格至少翻一番。他得趁現在低價收,高價出。
“大姐,我過兩天帶票來,您給留個聯係方式?”
胖大姐從抽屜裏撕了一張紙,寫了幾個字遞給他。“這是我家的地址。晚上來,白天別來,領導在。”
張浩把紙條揣好,出了供銷社。他在街上轉了一圈,又去了郵局、廢品收購站、國營飯店,挨個打聽行情。郵局的人說,1989年的生肖郵票還沒開始預訂,讓他明年開春再來。廢品收購站的老頭說,舊書舊報紙一斤八分錢,銅一斤兩塊,鐵一斤一毛。國營飯店的包子三毛一個,肉餡的,個頭挺大,但張浩沒捨得買,嚥了口唾沫走了。
中午的時候,他蹲在路邊,啃了一個從家裏帶出來的涼饅頭。饅頭硬得像石頭,咬一口,渣子掉一地,他拿手接著,塞進嘴裏,嚼了嚼,嚥下去。旁邊一個乞丐看了他一眼,以為他是同行,往他碗裏扔了一毛錢。張浩看著那枚硬幣,哭笑不得,撿起來擦了擦,揣進兜裏。
下午三點多,他坐上了回鎮上的三蹦子。車上擠了十幾個人,有扛著蛇皮袋的,有抱著雞的,還有一個人牽著一頭羊,羊不肯上車,被硬拽上去,一路咩咩叫。張浩被擠在角落裏,懷裏抱著那個碗,用身體護著,怕被人擠碎。三蹦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,骨頭都快散架了,但他心裏踏實。
回到村裏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夕陽把西邊的天染成了橘紅色,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橫在院子裏。奶奶正在院子裏收衣服,看見他回來,問:“作業寫完了?”
張浩說:“寫完了。”他根本沒帶書包,但奶奶沒注意到。他把碗藏在懷裏,快步走進屋,爬上炕,把碗塞到房梁上。房梁和屋頂之間有一道縫隙,剛好能塞下一個碗。他用手摸了摸,確認塞緊了,才跳下來。
奶奶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讓他洗手吃飯。晚飯是玉米麵糊糊、鹹菜疙瘩,還有一盤炒白菜。白菜是自家地裏的,霜打過的,甜絲絲的。張浩喝了三碗糊糊,吃了半盤子白菜,撐得直打嗝。
爺爺從外麵回來了。張德厚,六十二歲,腰板挺直,臉上皺紋像刀刻的,一雙眼睛不大,但亮堂。他年輕時當過兵,退伍後在村裏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,後來分田到戶,他就專心種地了。爺爺話不多,但說一句是一句,從不含糊。張浩從小就有點怕他,但更多的是敬重。
“今天沒上學?”爺爺在炕沿上坐下,從腰裏抽出旱煙袋,裝上煙絲,劃了根火柴點燃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,嗆得張浩直眨眼。
“學校下午放假。”張浩撒謊的時候眼睛不眨,臉不紅。前世他在社會上混了二十多年,撒謊是基本功。
爺爺沒再問。他抽完一袋煙,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,站起來,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裏麵是幾張皺巴巴的票子。他數了五張十塊的,遞給張浩。
“學校說要交資料費,五十。拿去吧。”
張浩接過錢,手有點抖。五十塊,爺爺得賣多少斤糧食才能攢出來?前世他不知道爺爺是怎麽湊出這筆錢的,現在他知道了。是把家裏的雞蛋攢了一個月,是賣了圈裏那頭還沒長成的豬,是把準備過年的花生賣掉換來的。爺爺從來不說,他從來不知道。
“爺爺,這錢我以後還您。”
爺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瓣。“還啥還?你好好讀書,考上大學,就是還我了。”
張浩把錢摺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裏。口袋裏還有一張紙條,是胖大姐給的地址,還有一枚乞丐給的一毛錢硬幣。硬幣硌著胸口,涼涼的,但張浩覺得燙。
夜深了,奶奶在灶台邊打瞌睡,頭一點一點的。爺爺躺下了,鼾聲如雷。煤油燈還亮著,火苗跳動著,把影子投在牆上,晃晃悠悠的。
張浩躺在炕上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那根木頭房梁。房梁上,那個青花碗安靜地躺在縫隙裏,跟他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。它不知道,再過幾個月,它會變成一堆鈔票,變成爺爺奶奶的新衣服,變成過年的二十斤豬肉,變成這個破房子裏所有需要修補的地方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子是奶奶白天剛曬過的,有太陽的味道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把臉埋在枕頭裏,聞著那股熟悉的氣息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要去找爺爺借更多錢。不是五十,是五百。
明天,他要去更遠的村子收布票。
明天,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,他想在奶奶的鼾聲裏,再睡一個安穩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