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到省城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，太陽正毒。他下了長途汽車，腿坐麻了，在路邊蹲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包裏的蔥油餅還溫乎，油紙都浸透了，他摸了一塊出來，邊吃邊走。餅是奶奶烙的，蔥花放得多，咬一口滿嘴香，但涼了有點膩，他吃了兩塊就吃不下了，把剩下的塞回包裏。
推門進店的時候，孫曉麗正趴在櫃台上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小雞啄米。櫃台上的電風扇對著她吹，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，有幾縷粘在嘴角上，她渾然不覺。張浩敲了敲櫃台，她猛地抬起頭，嘴角還掛著口水，看見是他，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，臉騰地紅了。“老闆，你咋這麽快就回來了？不是說三天嗎？”張浩把包放在地上，從裏麵掏出那罐鹹菜，遞給她。“我媽醃的，給你帶了一罐。”孫曉麗接過鹹菜罐，抱在懷裏，臉上的紅暈還沒退。“替我謝謝阿姨。”
“這幾天有事沒？”
孫曉麗把鹹菜罐放在櫃台下麵，翻開賬本。“昨天來了個人，要買猴票，出價二百二，我說不賣。今天上午來了個老頭，賣了一遝老郵票，我收了，花了三十多塊。你看看吧。”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，裏麵裝著十幾張郵票，都是八十年代初的，有紀念郵票，也有普通郵票。張浩一張一張地翻，翻到一張“荷花”郵票的時候，手頓了一下。這套郵票他前世在收藏市場見過，一套四枚，品相好的能賣到上百塊。這張品相一般，角有點鈍，但值個二三十沒問題。“收得不錯。下次有這樣的，照收不誤。”孫曉麗聽了，嘴角往上翹了翹，把信封收好。
傍晚，老馬從對麵過來，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。大夏天的，他還是烤紅薯，隻是把烤好的紅薯擱涼了再賣，說是“冰鎮烤紅薯”，跟冬天一個價，五毛一個。張浩接過來咬了一口，涼絲絲的，甜絲絲的，比冰棍還解暑。“馬叔，您這生意經，比我強。”老馬嘿嘿一笑，蹲在門檻上，啃著紅薯。“你這兩天沒在，你店裏那個姑娘挺能幹。來了個耍酒瘋的，被她罵跑了。”張浩愣了一下，“耍酒瘋的？”老馬點了點頭，“一個男的，喝多了，進來就要郵票，不給錢。那姑娘拿起掃帚就往外趕，把那男的打得抱頭鼠竄。”
張浩看向孫曉麗，孫曉麗正背對著他整理貨架，馬尾辮一甩一甩的。他忽然覺得這姑娘不光能幹，還挺虎。一個姑孃家，敢拿掃帚打醉漢，不是一般人。他走過去，從抽屜裏拿出十塊錢，遞給她。“獎金。下次遇到這種事，別自己上，打派出所電話。”孫曉麗接過錢，塞進兜裏，臉又紅了。“派出所電話我不知道。”張浩說，“110。記住了。”孫曉麗把“110”默唸了三遍，點了點頭。
晚上，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，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郵票三十多塊，支出進貨三十多塊，收支平衡。不算孫曉麗收的那批郵票，那批郵票壓在手裏，等升值。他把賬本合上，鎖進抽屜裏，又掏出那本英語單詞本，翻了翻。暑假作業還剩最後一篇作文，題目是《我的假期》。他想了想，提筆寫：“我的假期是在省城度過的。我每天早起晚睡，看店、進貨、送貨、算賬。雖然累，但很充實。我學會了跟人打交道，學會了做生意，學會了怎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。這個假期，我沒有虛度。”寫完了，他看了一遍，覺得不像作文，像工作總結。但他懶得改了，把本子合上，塞進包裏。
夜深了，他躺在折疊床上，電風扇對著臉吹。窗外的街上很安靜，路燈昏黃黃的，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他閉上眼睛，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得去郵局寄包裹，沈國強要的蛇票還沒發；明天還得去收藏協會找錢學文，把上個月的賬結了；明天還得去批發市場進點筆記本，區教育局又要了一批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，等著他去做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蹬到一邊，太熱了，蓋不住。電風扇吱呀吱呀轉著，像是在替他數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