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說下週回去，但沒等到下週。電話掛了的第二天一早，他就背著包往長途汽車站跑，連店都沒顧上交代。孫曉麗上班的時候發現門鎖著，在門口站了半天，以為遭了賊，後來看見門上貼了張紙條——“回老家，三天後回來，店你看著。”字跡潦草得跟雞刨的似的，孫曉麗看了三遍才認全，氣得跺了一腳，掏出鑰匙開了門。
長途汽車上人不多，張浩找了個靠窗的位子，把包放在腿上。包裏裝著給奶奶買的糕點，給爺爺買的煙，還有一件給奶奶的的確良襯衫，淺藍色的，釦子是塑料的，反光。衣服是在百貨大樓買的，花了十二塊，售貨員說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，老太太穿上能年輕十歲。張浩信了，因為他實在不會挑女裝。汽車晃了四個小時，他在車上睡了兩覺，做了兩個夢，第一個夢夢見奶奶在灶台邊包餃子，第二個夢夢見爺爺在院子裏劈柴，斧頭掄起來，陽光打在刃上，閃了一下。醒來的時候車快到站了，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，把包抱緊了。
到鎮上已經下午兩點多了。張浩沒在鎮上吃飯，在路邊攤買了兩根油條，一邊走一邊啃。油條涼了，硬邦邦的，嚼起來費牙，但他餓急了，三兩口吃完了一根。從鎮上到村裏還有十幾裏路，沒有三蹦子，他隻好腿著走。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，柏油路被曬得軟乎乎的，踩上去粘鞋底。他把襯衫脫了搭在肩上，光著膀子走，反正路上沒人認識他。走了半個多鍾頭，身後傳來一陣突突聲，回頭一看，是趙大車的拖拉機。趙大車還是那副德行，黑臉，嘴裏叼著煙，煙灰老長了也不掉。張浩招了招手，拖拉機停下來，他爬上車鬥，車鬥裏裝著半車化肥，味兒嗆鼻子，但他不在乎。突突突又走了半個鍾頭，到了村口。他跳下車，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遞給趙大車，趙大車接過去別在耳朵上，突突突開走了。
推開院門，奶奶正在院子裏喂雞。手裏的盆差點掉地上，愣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不是說下週回來嗎？”張浩把包放在地上，從裏麵掏出那件淺藍色的襯衫，抖開，舉到奶奶麵前。“奶，試試。百貨大樓買的，今年最流行的款。”奶奶接過襯衫，摸了摸料子，又看了看顏色，眼眶紅了。“亂花錢。上次買的棉襖還沒穿壞呢。”嘴上說著亂花錢，手已經把襯衫抖開了，在身上比劃。張浩讓奶奶進屋換上，奶奶扭捏了半天，進屋了。過了一會兒出來，襯衫大小剛好，淺藍色襯得她臉上的皺紋都淺了幾分。爺爺從地裏回來，看見奶奶穿著新襯衫站在院子裏，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好看。”奶奶的臉紅了，像個小姑娘。
張浩又從包裏掏出那條煙，遞給爺爺。爺爺接過煙，看了看牌子，紅塔山，十塊錢一包，他平時抽的大前門才兩毛五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亂花錢”，話到嘴邊咽回去了。他把煙拆開，抽出一根，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眯起了眼睛。“好煙。”就兩個字，但張浩聽著比賺了一千塊錢還高興。
晚飯是奶奶張羅的。燉了一隻雞，炒了一盤雞蛋，還有一碟花生米、一盆疙瘩湯。雞是老母雞，燉了兩個小時，爛得脫骨，湯麵上漂著一層黃澄澄的油。爺爺倒了一杯酒，散白幹，一塊五一斤，辣嗓子。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夾了一顆花生米，嚼得嘎嘣脆。“浩子，省城的生意咋樣？”張浩啃著雞腿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還行。一個月能掙幾百。”爺爺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他知道孫子說的“幾百”是往少了說的，但他不戳破。孩子大了，有自己的主意，管不了就不管了。
晚上，張浩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炕硬，是心裏有事。省城的店交給孫曉麗一個人盯著，他不放心。不是不放心孫曉麗的人品，是不放心她一個人應付那些難纏的客戶。有的客戶挑三揀四，有的客戶討價還價，有的客戶喝醉了來店裏耍酒瘋，孫曉麗一個姑孃家，扛不住。他翻了個身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裏跟白天似的。他決定後天就回去，不等到三天後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幫爺爺劈了一上午柴。斧頭掄起來，木頭哢嚓一聲裂成兩半，再掄起來，又裂成兩半。劈了一上午，院牆根堆了半人高。爺爺蹲在旁邊抽著紅塔山，看著那一堆柴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。“夠燒一冬了。”張浩把斧頭往木墩上一砍，錘了錘腰。“爺，我明天回省城。”爺爺的手頓了一下，煙灰掉在地上。“不是說要待三天嗎？”“店裏忙，曉麗一個人盯著我不放心。”爺爺沒再說什麽，把煙掐滅，站起來，進屋了。張浩看著爺爺的背影，知道他不高興，但他沒辦法。生意不等人，錢不等人，好日子也不等人。
臨走那天早上，奶奶給他烙了一摞蔥油餅，又往他包裏塞了幾個雞蛋、兩罐鹹菜。張浩背著包，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奶奶。“奶，過幾天我再回來。”奶奶擺了擺手，轉過身去，肩膀抖了一下。張浩鼻子一酸，大步走了。他不敢回頭，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