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過半,省城熱得像蒸籠。張浩在店裏光著膀子算賬,電風扇呼呼吹,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,跟火烤似的。孫曉麗進門的時候尖叫了一聲,捂著眼睛罵他流氓,轉身跑了出去,過了五分鍾才紅著臉進來,手裏拿著一件背心扔給他。“穿上!有傷風化!”張浩把背心套上,白底藍條,老頭衫,領口都鬆了,穿著跟沒穿差不多。孫曉麗又白了他一眼,去整理貨架了。
店裏生意不溫不火。郵票一天能賣幾張,糧票徹底不做了,文化用品賣得還行,附近學校放暑假,老師學生不來,但單位采購沒停。區教育局又訂了一批筆記本,一百本,三毛一本進的,五毛一本出的,賺了二十塊。張浩騎著三輪車去送貨,三輪車是花三十塊錢從舊貨市場淘來的,車鬥上焊了個鐵架子,能裝不少貨。他蹬著三輪車在省城的大街小巷穿行,太陽曬得後背發燙,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,褲腰都濕透了。
送貨回來,店裏多了個人。是個年輕姑娘,二十出頭,紮著馬尾辮,穿著一件碎花裙子,腳上是白色涼鞋,站在櫃台前翻郵票。孫曉麗在旁邊介紹,什麽猴票、雞票、狗票,說得頭頭是道。姑娘問了一句“有沒有熊貓郵票”,孫曉麗愣了一下,張浩接話了。“有。紀念郵票,1985年發行的,一套四枚,品相全新。你要的話,我給你找。”
姑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裏有點驚訝。“你是老闆?”
張浩點了點頭,從櫃台底下翻出一本郵冊,翻開,找到熊貓郵票那一頁。姑娘看了看,問多少錢,張浩說一套八塊。姑娘沒還價,掏錢買了一套,裝進包裏,走了。孫曉麗看著她的背影,小聲說:“這姑娘真好看。”張浩沒接話,把郵冊收好,繼續算賬。
下午,老馬從對麵過來,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,遞給張浩一個。張浩接過來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。“馬叔,您這紅薯啥時候烤的?大夏天的誰吃烤紅薯?”老馬嘿嘿一笑,“夏天也有賣的。冰鎮烤紅薯,你吃過沒?”張浩搖了搖頭,老馬從爐子裏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紅薯,開啟,裏麵居然是涼的。張浩嚐了一口,涼絲絲的,甜絲絲的,比冰棍還解暑。“馬叔,您這腦子,做生意屈才了。”老馬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,回自己攤上去了。
傍晚,孫曉麗下班走了。張浩一個人坐在店裏,把今天的賬算了一遍。收入六十七塊,支出進貨四十二塊,房租水電兩塊五,淨賺二十二塊五。不多,但天天有這個數,一個月六百多,比上班強。他把錢鎖進抽屜裏,鑰匙掛在腰上,又掏出那本英語單詞本,翻了幾頁。暑假作業還沒寫完,英語老師留了一百道選擇題,他做了一半,錯了一大半。他把本子合上,扔進抽屜裏,不想看了。不是不想學,是沒時間。等忙過這陣子再說,雖然“這陣子”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忙完。
夜深了,張浩躺在折疊床上,電風扇對著臉吹。窗外的街上很安靜,路燈昏黃黃的,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裏想著明天的事。明天得去郵局寄包裹,沈國強要的蛇票還沒發;明天還得去收藏協會找錢學文,把上個月的賬結了;明天還得去批發市場進點筆記本,區教育局又要了一批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到一邊,太熱了,蓋不住。
忽然,電話響了。是糧油公司傳達室打來的,保安老李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帶著一股子煙嗓。“小張,你爺爺電話。”張浩愣了一下,爺爺從來沒主動給他打過電話。他趕緊穿上鞋,跑出去,一路小跑到糧油公司。接起電話,爺爺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有點沙啞,像是剛睡醒。
“浩子,你奶奶想你了。問你啥時候回來。”
張浩握著話筒,手心出汗了。“爺,我下週回去。店裏忙完了就回去。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別太累。錢夠花就行。”
掛了電話,張浩站在傳達室門口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省城的星星還是那麽少,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紗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想奶奶了。想奶奶包的餃子,想奶奶燉的肉,想奶奶在灶台邊忙碌的背影。他決定下週一定回去,不管店裏多忙,都得回去。錢可以再賺,奶奶等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