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過了一半，張浩的爹回來了。張建國，三十七歲，在縣城搬運站幹了十幾年，麵板曬得跟醬油一個色，手上的繭子厚得能磨刀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背心，肩膀上搭著一條看不出底色的毛巾，拎著一個蛇皮袋，站在院子門口，像根電線杆子似的戳在那兒，不說話，也不進屋。
奶奶從灶台邊探出頭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“建國？你咋回來了？”張建國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，蹲下來，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，抽出一根點上，吸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“裝卸站放假，三天。回來看看。”
張浩從屋裏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前世他恨過這個人，恨他不負責任，恨他把奶奶扔下不管。後來不恨了，不是原諒，是懶得恨。這輩子，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。叫爹？叫不出口。不叫？又不禮貌。他站在那兒，像根釘子，釘在門框上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張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抽煙。“瘦了。沒好好吃飯？”
張浩沒接話。奶奶從灶台邊端出一碗水，遞給張建國。“喝口水，歇歇。晚上給你燉肉。”張建國接過碗，咕嘟咕嘟灌下去，抹了抹嘴，把碗放在地上。他看著張浩，張浩看著他，父子倆誰也不說話，空氣像凝固了，連院子裏的雞都不敢叫。
爺爺從地裏回來，扛著鋤頭，看見張建國，鋤頭往地上一頓。“回來了？裝卸站不忙了？”張建國站起來，把煙掐滅，煙頭扔進雞窩裏。“忙。放假三天。”爺爺沒再問，把鋤頭靠在牆上，進屋了。
晚飯是奶奶張羅的。燉了一鍋肉，炒了一盤雞蛋，還有一碟鹹菜、一盆疙瘩湯。肉是五花肉，燉得爛乎乎的，肥油都燉出來了，吃嘴裏一抿就化。張建國夾了一塊肉，放進張浩碗裏，又夾了一塊，放進奶奶碗裏。他自己啃鹹菜，喝疙瘩湯，吃得呼嚕呼嚕響。
張浩看著碗裏那塊肉，肥多瘦少，在燈光下泛著油光。他想起前世，張建國也是這樣，每次回來都把肉夾給他，自己啃鹹菜。他那時候不懂事，以為爹不愛吃肉。後來才知道，不是不愛吃，是捨不得吃。他把那塊肉塞進嘴裏，嚼了嚼，嚥下去了。“爹，你也吃。”張建國愣了一下。這是張浩這輩子第一次叫他爹。他的手頓了一下，筷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嗯。”他夾了一塊肉，放進嘴裏，嚼了很久，像是在品什麽了不得的東西。
晚上，張浩躺在炕上，聽著隔壁屋的動靜。張建國和爺爺在說話，聲音很低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收音機訊號不好。他豎起耳朵，隱約聽見幾個詞——“省城”“開店”“不唸了”。爺爺的聲音突然高了，又突然低了，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張浩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。他知道，爺爺在替他操心。操心他不好好念書，操心他走歪路，操心他沒出息。他沒法解釋，隻能等。等時間長了，爺爺就明白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建國要走了。他站在院子門口，把蛇皮袋扛在肩上，看著張浩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又咽回去了。“浩子，好好念書。別跟你爹似的，扛一輩子麻袋。”
張浩看著張建國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，鼻子一酸。“爹，你別太累。裝卸站的活，能幹就幹，幹不了別硬撐。”
張建國愣了一下，眼眶紅了。他轉過身，大步走了，走了一段路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張浩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前世張建國扛麻袋的樣子。一袋麻袋一百八十斤，一天扛幾百袋，肩膀磨破了，結痂，結痂了再磨破，反反複複，最後磨出一層厚厚的死肉。他這輩子沒什麽大本事，但他扛麻袋養大了兒子，還清了債，沒讓兒子餓過一天肚子。就憑這個，他就比很多爹強。
奶奶從屋裏出來，站在張浩旁邊，看著張建國遠去的方向，用圍裙擦著眼睛。“你爹不容易。裝卸站的活，又累又髒，一個月才掙八十。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穿，省下來的錢都寄回來了。”張浩沒說話，轉過身，進屋了。
下午，張浩去了省城。長途汽車上，他靠著車窗，看著外麵的田野。玉米長高了，綠油油的一片，風一吹，像波浪一樣起伏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裏全是張建國的臉。那張臉黝黑粗糙，皺紋比爺爺還多，看著不像三十七，像五十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以前對張建國的恨，其實不是恨，是不理解。不理解他為什麽扔下自己，不理解他為什麽不管自己。現在他理解了。不是不管，是管不了。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，老婆死了，孩子才三歲，他能怎麽辦？他連自己都養不活，拿什麽養兒子？把張浩扔給爺爺奶奶，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。
到省城已經快五點了。張浩先去店裏轉了一圈，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，看見他，笑了一下。“老闆，今天有人來問猴票，出價二百。你沒在，我沒賣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。“不賣。猴票留著，以後更值錢。”他從抽屜裏拿出賬本，翻了翻，這幾天的流水還行，一天幾十塊，不多但穩定。他把賬本放回去，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，遞給孫曉麗。“這幾天辛苦了，拿去吃頓好的。”
孫曉麗接過錢，臉紅了。“老闆，你不用每次都給我錢。我拿工資的。”
“工資是工資，獎金是獎金。拿著。”
孫曉麗把錢收好，轉身去整理貨架，把筆記本又碼了一遍，書脊朝一個方向，像閱兵似的。
晚上，張浩躺在折疊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在想張建國，在想爺爺，在想奶奶。這三個人，是他這輩子最親的人。前世的遺憾，這輩子不能再留。他得賺錢，賺很多錢，讓他們過上好日子。不是頓頓吃肉那種好日子，是想吃什麽吃什麽，想去哪兒去哪兒，想買什麽買什麽那種好日子。這個目標很遠，但他不怕，因為他有時間，有腦子，還有運氣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明天還得早起，去郵局寄包裹，去批發市場進貨，去收藏協會找錢學喝茶。日子一天一天過，錢一點一點賺，路一步一步走。他不急，急也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