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到了，張浩卻沒閑著。別人家的孩子考完試撒歡兒玩，下河摸魚、上樹掏鳥窩、騎著二八大杠滿村轉悠，他倒好，直接住進了省城的店裏。地鋪打了小一個月了，早上起來腰痠背痛，但他不在乎。地板硬是硬了點，可省了房租，劃算。孫曉麗每天早上來上班，看見他從櫃台後麵爬起來，頭發跟雞窩似的，臉上還印著報紙的字，就忍不住笑。“老闆，你這日子過得比要飯的還慘。要飯的還有個窩棚呢，你連張床都捨不得買。”張浩揉著眼睛去院子裏洗臉，涼水潑在臉上，激靈靈打個冷戰。“床不要錢啊？好幾十塊呢。有那錢不如多進點貨。”
孫曉麗白了他一眼，從家裏帶來一張折疊床，鐵管的，上麵繃著帆布，往店裏一撐，嘎吱響了兩聲，穩住了。“我爸以前在單位用的，退休了拿回來，放著也是放著。你先用著，等發財了再還我。”張浩往床上一躺，軟硬適中，長短剛好，比地板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他閉著眼睛，長出了一口氣，覺得這日子終於有點人樣了。
暑假的生意比平時好。學校放假了，老師學生都閑著，來店裏買筆記本、圓珠筆的人少了，但來買郵票、紀念幣的人多了。張浩在櫃台最顯眼的地方擺了一塊牌子，上麵寫著“高價回收老郵票、紀念幣、古錢幣”，白底紅字，是老李頭用油漆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，但看著紮眼。牌子擺出去第三天，來了個大客戶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裏夾著個黑色皮包，進門就東張西望，像在找什麽東西。張浩站起來招呼，男人從皮包裏掏出一個信封，開啟，裏麵是一遝郵票，猴票、雞票、狗票、豬票，第一輪的生肖郵票幾乎湊齊了。張浩看著那遝郵票，心跳加速，但臉上不動聲色。他在心裏默唸錢學文教他的口訣——品相第一，麵額第二，年份第三。這批郵票品相不錯，沒折沒皺，顏色鮮豔，猴票的那張尤其好，猴子的毛一根一根清清楚楚，像活的一樣。
“大哥，您這批郵票打算怎麽出？”
男人想了想，“一口價，五百。”
張浩心裏一喜，這個價不高。單那張猴票現在市麵上就值一百多，過幾年能翻好幾倍。但他沒急著答應，拿起郵票又看了一遍，挑了幾個毛病——這張雞票角有點鈍，那張狗票顏色有點淡，這張豬票背麵有個小黃點。男人被他挑得心裏發毛，主動降了五十。張浩又還了一口價，最後四百二成交。男人走後，張浩把那遝郵票鎖進鐵盒子裏，鑰匙掛在腰上。孫曉麗湊過來，小聲問他值多少錢，他說你別問了，問了晚上睡不著覺。
下午，張浩去了一趟收藏協會。錢學文正在辦公室裏用放大鏡看一枚銅錢，看見張浩進來，放下放大鏡，摘下眼鏡。“小夥子，又收到好東西了？”張浩把那遝生肖郵票掏出來，擺在桌上。錢學文一張一張地看，看到猴票的時候，手頓了一下，拿起放大鏡又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這張猴票，品相至少九品。市麵上現在能賣到一百五。過幾年，翻倍不是問題。”錢學文把郵票還給他，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。“小張，我有個提議。你在店裏開個專櫃，專門賣郵票。我幫你供貨，你幫我銷售。利潤五五分成。”
張浩腦子轉得飛快。錢學文手裏有貨，他有店，有客戶。兩人合作，優勢互補。他沒猶豫，當場答應了。兩人又聊了一會兒，把合作的細節敲定了。錢學文從櫃子裏拿出幾本郵冊，遞給張浩，讓他先拿去賣，賣完了再結賬。張浩接過郵冊，沉甸甸的，裏麵夾著各種郵票，花花綠綠的，像一本濃縮的曆史書。
從收藏協會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蹲在路邊，把郵冊翻了一遍。有的郵票他認識，有的不認識。不認識的就記下來，回去查資料。他不能永遠當門外漢，得學，得鑽。鑽進去了，才能賺大錢。
回到店裏，孫曉麗還沒走，在等他。桌上擺著一盤餃子，用盤子扣著，還溫乎。張浩掀開盤子，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，皮薄餡大，咬一口滿嘴香。“你包的？”孫曉麗點了點頭，臉紅了。“我媽說你這孩子不容易，一個人在外麵闖，讓我照顧照顧你。”張浩吃著餃子，心裏暖乎乎的。他想起奶奶，想起奶奶包的餃子也是這個味，韭菜雞蛋，不放肉，但比肉還香。
“曉麗，你跟你媽說，謝謝她。改天我登門拜訪。”
孫曉麗的臉更紅了，低著頭收拾東西，轉身跑了。張浩看著她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把剩下的餃子全吃了，連盤子底的醋都喝了。
夜深了，張浩躺在折疊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床硌人，是腦子裏在想事。錢學文的郵冊得趕緊賣，沈國強的訂單得按時交貨，林老闆那邊的貨款還沒結清，學校那邊還有暑假作業沒寫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，等著他去做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子是奶奶新做的，棉花是今年新彈的，又軟又暖和。他把臉埋在枕頭裏，聞著那股熟悉的棉花味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明天還得早起，去郵局寄包裹，去批發市場進貨，去糧油公司找劉主任喝茶。事情多得像牛毛，但他不怕，因為他知道，每做完一件事，離目標就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