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語期末考試的倒計時貼在牆上，張浩每天抬頭看一次，每看一次心裏就緊一分。那張紙是用紅筆寫的，孫曉麗的字跡圓潤秀氣，跟她本人一樣，但“30天”那三個數字寫得格外大，像三隻眼睛瞪著他。他從最基礎的單詞開始背，一天二十個，背完聽寫，聽寫錯的重背，重背完再聽寫。孫曉麗當考官當上了癮，每天下午準時拿著本子坐在櫃台後麵，像學校裏的英語老師一樣板著臉，但嘴角總是不自覺地往上翹。
“老闆，今天背了多少個？”
“二十個。你考吧。”
孫曉麗翻開本子，念中文，張浩寫英文。handsome，他寫對了。beautiful，也對了。interesting，拚成了intresting，少了一個e。孫曉麗用紅筆圈出來，遞給他看。張浩看著那個紅圈，覺得那個字母e比他的命還重要。他把單詞抄了十遍，手心全是汗，鋼筆水糊了一手，藍窪窪的像中了毒。
老馬從對麵走過來，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，探頭往店裏看了一眼。“喲，學習呢？我閨女當年考大學的時候也這樣，天天背單詞，背得滿嘴起泡。”張浩接過紅薯，咬了一口，燙得直哈氣。“馬叔，您閨女考上沒？”老馬歎了口氣，“考上了。考到南方去了，一年回來一趟。回來就嫌我髒，嫌我烤紅薯有味。”
張浩看著老馬那張被炭火燻黑的臉，忽然覺得自己挺幸運。爺爺奶奶雖然窮，但從沒嫌過他什麽。他考倒數第三的時候奶奶說“沒事”，他考四十三名的時候奶奶還說“沒事”，好像在他奶奶眼裏，他考第幾名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平平安安的。他把紅薯吃完了，擦了擦手，翻開單詞本接著背。
省城的生意穩下來了。糧票不做了，郵票成了主業。蛇票一個月能出一百多版，猴票偶爾能收到一兩版，紀念幣也開始有人問了。張浩在櫃台最顯眼的地方擺了幾枚紀念幣，一枚建國三十五週年的，一枚熊貓銀幣，還有一枚長城幣。這三枚是他從錢學文手裏淘來的，花了一百多塊，擺在那裏，問的人多，買的人少。但張浩不急，這些東西放久了自然升值，比存銀行劃算。
孫曉麗現在完全能獨當一麵了。收錢、找零、記賬、理貨，樣樣利索。她甚至學會了分辨糧票的真假——拿起來對著光一看，水印清不清楚，紙張厚不厚，一摸就知道。張浩覺得這姑娘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，可惜生在農村，爹媽沒本事供她念大學。要是唸了大學，肯定比他強。
期末考試前一週，張浩回了趟學校。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，遞給他一張模擬考的卷子。英語，滿分一百分，他考了五十二分。王老師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在胸前，看了他好一會兒。“五十二分。離及格差八分。張浩，你這八分差在哪兒，你知道嗎？”
張浩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新買的，解放鞋，兩塊五一雙，鞋帶係得一樣長了，他練了好幾次才學會。“差在單詞上。好多單詞不認識。”
王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小冊子，遞給他。“這是英語老師總結的常用單詞，三百個。你把這三百個背下來，及格沒問題。”張浩接過冊子，翻了翻，密密麻麻的單詞，有的認識，有的不認識。他把冊子塞進書包裏，出了辦公室。劉鐵蛋在走廊上等他，手裏拿著根冰棍，嗦得滋滋響。
“浩子，你能及格不？”
“能。”
劉鐵蛋把冰棍棍兒往地上一扔，拍了拍手。“那我請你吃冰棍。”
期末考試考了三天。語文作文題目是《我的理想》，張浩寫的是“我想當個有錢人”，寫完了自己都覺得俗，但那是真心話。數學他發揮正常，會的做，不會的蒙，蒙對了賺，蒙錯了拉倒。英語他拚了命，把那三百個單詞在腦子裏過了無數遍，閱讀理解連蒙帶猜，作文憋了半天憋出幾句簡單句。考完最後一科，他走出考場，站在走廊上，看著操場上的楊樹。楊樹的葉子綠得發黑，風一吹嘩啦嘩啦響，像是在鼓掌。
成績出來那天，張浩正在省城的店裏算賬。王老師打電話來了——電話是打到糧油公司傳達室的，保安老頭跑過來喊他，他放下手裏的賬本，一路小跑過去。接起電話，王老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，不冷不熱。“張浩，英語六十一分。及格了。”
張浩握著話筒，手在抖。六十一分，剛好及格，多一分浪費，少一分受罪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想說謝謝，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聲。
“數學六十五，語文七十三，物理五十一，化學四十八。總分二百九十八，全班第四十名。比期中進步了。”
“老師，謝謝您。”
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別謝我。謝你自己。下學期高三了，你要是還想考大學，暑假就別到處跑了，在家好好複習。”
張浩掛了電話，站在傳達室門口，看著天。天很藍，沒有雲，太陽曬得他睜不開眼。他忽然想哭，不知道為什麽，就是想哭。他蹲下來，把臉埋在胳膊裏，肩膀抖了幾下。保安老頭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小夥子，咋了？考試沒考好？”張浩搖了搖頭，站起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大爺，我及格了。”
“及格了哭啥？應該笑。”
張浩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他回到店裏，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。他走到櫃台後麵，從抽屜裏拿出五塊錢，遞給孫曉麗。“請你吃冰棍。”孫曉麗接過錢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“老闆，你考試及格了？”
“嗯。英語及格了。”
孫曉麗把錢收好，轉身出了門。不一會兒，她拿著一根冰棍回來了，遞給張浩。“這根請你。慶祝你及格。”張浩接過冰棍，咬了一口，甜絲絲的，涼絲絲的，從嗓子眼一直涼到心裏。他蹲在店門口，吃著冰棍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，忽然覺得這日子挺有意思。苦的時候苦得像黃連，甜的時候甜得像蜜糖。他不想再過苦日子了，所以他得拚命。拚了命，才能讓爺爺奶奶過上好日子，才能讓自己活得像個樣。冰棍吃完了，棍兒上寫著“再來一根”，他把棍兒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笑了。運氣來了，擋都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