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票廢止的日子一天天逼近,張浩像上緊了發條的鍾,一刻不敢停。省城、縣城、村裏三頭跑,腿都快跑細了。孫曉麗說他最近瘦了,下巴都尖了,像刀削麵似的。張浩照了照鏡子,果然瘦了,顴骨都凸出來了,看著跟營養不良似的。他從抽屜裏翻出奶奶給他帶的雞蛋,磕了兩個,用開水衝了一碗蛋花湯,咕嘟咕嘟灌下去,抹了抹嘴,繼續幹活。
地方通用的糧票在六月中旬基本出完了。五百多斤,均價兩毛一斤出的,比收購價低了五分,虧了二十多塊。張浩心疼得直抽抽,但沒辦法,不出就砸手裏了,一分不值。全國通用的糧票他留了三百斤,全是麵額小、品相好的,半斤的、二兩的、一兩的,還有那幾張半兩的。這些他不出,留著,等糧票正式廢止後拿到收藏市場上去賣。張浩把這幾張半兩的糧票單獨夾在一本書裏,壓在枕頭底下,每天睡覺前都要摸一摸,確認還在才安心。
六月二十九號,離糧票廢止還有兩天。張浩一大早就去了郵局,跟胖大姐打聽行情。胖大姐告訴他,這兩天來賣糧票的人明顯多了,價格跌得厲害,全國通用的都跌到兩毛了,地方通用的根本沒人收。張浩蹲在郵局門口的台階上,點了根煙,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。老頭老太太們拎著布包,行色匆匆,臉上帶著焦慮。他們手裏攥著攢了大半輩子的糧票,現在變成了廢紙,換不成錢,換不成糧,心裏頭慌。
“小子,你那幾百斤全國通用的,打算咋辦?”胖大姐探出頭來問。
“留著。等過了七月一號再出。”
胖大姐搖了搖頭,覺得他膽子太大。但她沒勸,因為這小子每次都不聽勸,每次都對。
從郵局出來,張浩去了林老闆家。林老闆正在陽台上澆花,看見張浩,放下水壺,擦了擦手,把他讓進屋裏。張浩把帆布包開啟,掏出那三百斤全國通用的糧票,一遝一遝碼在茶幾上。
“林老闆,這批貨您要不要?”
林老闆戴上眼鏡,拿起一遝翻了翻,又拿起另一遝看了看。他的動作還是那麽慢,慢得張浩心裏發毛。“品相不錯。麵額也小。這批貨,我要了。多少錢一斤?”
“三毛五。”
林老闆看了他一眼。“三毛五?市麵上才兩毛。”
張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說:“市麵上兩毛是不假,但那是普通麵額的。我這批全是半斤以下的小麵額,還有幾張半兩的。您拿到收藏市場上,至少能翻一番。”
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,從抽屜裏拿出計算器,劈裏啪啦按了一通。“三百斤,三毛五一斤,一百零五塊。我給你一百一,你把那幾張半兩的也給我。”
張浩搖了搖頭。“林老闆,半兩的不賣。我自己留著。”
林老闆看著他,眼神裏多了幾分好奇。“你留著幹啥?”
“收藏。傳家寶。”
林老闆笑了,笑得很輕,但張浩聽出來了,那笑聲裏有讚賞,也有感慨。他在張浩這個年紀的時候,還在地裏刨食,連糧票長什麽樣都不知道。這年輕人,比他強。
林老闆數了一百零五塊,遞過來。張浩接過錢,沒數,塞進包裏。他把那幾張半兩的糧票從書裏抽出來,看了最後一眼,又夾回去了。
從林老闆家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蹲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上,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。路燈亮了,昏黃黃的,照著地上的煙頭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這批貨出了,糧票的生意就算告一段落了。從去年十月到現在,大半年時間,他倒騰了上千斤糧票,賺了小一千塊。不多,但這是他的第一桶金。沒有這桶金,就沒有省城的店,沒有沈國強、林老闆這些客戶,沒有存摺裏的八萬多塊錢。
他背起帆布包,往長途汽車站走。路過一家燒雞店,香味飄過來,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他摸了摸兜,還有幾塊錢,進去買了一隻燒雞,用油紙包著,塞進包裏。奶奶愛吃燒雞,每次他回去都要帶一隻。這次帶的這隻,比以前的都大,三斤多,花了六塊錢。他拎著燒雞,心裏美滋滋的,比賺了一千塊錢還高興。
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奶奶正在灶台邊洗碗,聽見門響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迎出來。張浩把燒雞從包裏掏出來,遞給她。奶奶接過燒雞,油紙都浸透了,摸著膩乎乎的,香味直往鼻子裏鑽。
“又亂花錢。你上次帶的還沒吃完呢。”
“上次的是上次的,這次的是這次的。奶,您別捨不得吃,放壞了更浪費。”
奶奶沒再說什麽,把燒雞放在案板上,拿刀剁了,裝了一盤,端到桌上。爺爺從屋裏出來,看見燒雞,沒說話,坐到桌前,撕了一個雞腿,遞給張浩。張浩接過來,咬了一口,滿嘴流油。爺爺又撕了一個雞腿,遞給奶奶。奶奶說牙不好,咬不動,爺爺就把雞腿上的肉撕成一條一條的,放在奶奶碗裏。
張浩看著爺爺給奶奶撕雞肉的樣子,忽然覺得,這比賺多少錢都值。爺爺的手很粗糙,指甲縫裏還有泥,但撕雞肉的時候,動作很輕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。奶奶牙不好,嚼東西費勁,但今天這雞肉她嚼得很香,眯著眼睛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爺,糧票的事,您聽說了吧?”
爺爺點了點頭。“聽說了。你奶奶把家裏的糧票都花了,買了米、買了麵、買了油,夠吃半年的。”
張浩笑了。“那就好。別留著,留著也沒用了。”
爺爺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散白幹,一塊五一斤,辣嗓子。張浩看著爺爺喝酒的樣子,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前世爺爺去世前,想喝一口好酒,他買了一瓶茅台,但爺爺已經喝不下了。這輩子,他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。
“爺,等過年,我給您買瓶茅台。”
爺爺的手頓了一下,酒杯差點掉地上。“茅台?那玩意兒貴著呢。別亂花錢。”
張浩沒接話。他決定了的事,誰也攔不住。
夜深了,張浩躺在炕上,把這段時間的賬本翻出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從去年十月到現在,大半年時間,總收入一萬二千多,總支出三千多,淨賺九千。加上存摺裏的八萬八,他現在總資產九萬七千塊。離十萬還差三千,年底之前肯定能到。他把賬本合上,塞回炕蓆底下,又摸了摸那個青花碗——碗還在,用舊報紙裹著,擱在房梁上的縫隙裏。他不賣,留著,當傳家寶。以後有了孩子,給孩子講這碗的故事,講他爺爺怎麽從一個破碗開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張浩盯著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王老師說的話——“你再試試”。他試了,英語還是不及格。但他不放棄,因為他知道,放棄的代價太大了。前世他放棄過太多次,這輩子不想再放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