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省城熱得像蒸籠，柏油路曬得發軟，腳踩上去粘鞋底。張浩蹲在店門口，手裏拿著一把蒲扇，呼哧呼哧地扇。蒲扇是隔壁老李頭給的，用了二十年，邊都毛了，但風大。孫曉麗在店裏拖地，拖了三遍還覺得不幹淨，趴在地上拿抹布擦，撅著屁股，腦袋快鑽進櫃台底下了。張浩看了一眼，趕緊把目光移開，專心扇扇子。
糧票廢止的日子定下來了——七月一號。訊息是胖大姐打電話告訴他的，電話裏胖大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偷聽似的。“小子，糧票馬上不能用了，你手裏的貨趕緊出。別砸手裏。”張浩掛了電話，蹲在門檻上算了半天賬。他手裏還有八百多斤糧票，全國通用的占一半，地方通用的占一半。全國通用的值錢，地方通用的不值錢。他得在七月一號之前把地方通用的全出掉，全國通用的可以留一部分，收藏市場認這個。
“曉麗，你把櫃台底下那箱糧票搬出來。”孫曉麗從櫃台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，開啟，裏麵碼著整整齊齊的糧票，一斤、二斤、五斤、十斤，麵額不等。張浩蹲下來，一張一張地翻，把全國通用的和地方通用的分開。孫曉麗在旁邊幫忙，兩個人忙活了一個多小時，分了三百斤全國通用的，五百斤地方通用的。
“曉麗，你這幾天把地方通用的全出了。價格低點沒關係，別砸手裏。”
孫曉麗點了點頭，把地方通用的糧票裝進一個蛇皮袋，扛在肩上，出門了。她先去附近的幾個小區轉了一圈，又去了菜市場、糧店、供銷社，挨家挨戶地問。張浩坐在店裏，心裏七上八下的。糧票廢止是大事，老百姓手裏的糧票不能用了，肯定急著出手。這時候收糧票，價格低，但風險也大——萬一收上來賣不出去，就真成廢紙了。但張浩知道，糧票雖然不能當錢花了，但收藏市場認它。尤其是那些稀缺品種，越廢越值錢。他不敢賭太大，但小賭怡情，壓個幾百斤全國通用的，問題不大。
傍晚，孫曉麗回來了，蛇皮袋空了，手裏攥著一把錢，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。“老闆，賣了三百斤，剩下的明天接著賣。一斤兩毛五出的，比市價低五分。”張浩接過錢，數了數，七十五塊。他把錢收進抽屜裏，從兜裏掏出五塊錢，遞給孫曉麗。“辛苦了，買根冰棍吃。”孫曉麗接過錢，臉紅了，轉身跑出去了。
第二天，張浩去了郵局。胖大姐正在櫃台後麵跟人聊天，看見他，招了招手。他走過去，胖大姐壓低聲音說：“小子，糧票的事你知道了吧？我手裏還有幾百斤，你要不要？”張浩想了想，問：“全國通用的還是地方通用的？”胖大姐說：“全國通用的。麵額小，半斤、一兩的都有。”張浩眼睛一亮。麵額小的糧票值錢，半斤、一兩的更是稀缺品。他讓胖大姐把糧票拿出來看看，胖大姐從櫃台底下掏出一個鐵盒子，開啟，裏麵碼著一遝遝小麵額糧票，半斤的、一兩的，還有幾張半兩的。
“這些你多少錢出？”
胖大姐想了想，“三毛。不二價。”
張浩心裏算了一下，三毛一斤，比市價高幾分，但這些小麵額糧票值這個價。他咬了咬牙，“行。全要了。”胖大姐數了數，一共一百二十斤，三十六塊。張浩付了錢，把糧票收進包裏，出了郵局。他蹲在路邊，把那些半兩的糧票翻出來看了看。半兩，巴掌大，比郵票大不了多少。這種糧票他前世在收藏市場見過，一張能賣好幾塊。現在他手裏有五張，成本一毛五一張，翻幾十倍不是問題。他把糧票小心地夾進書裏，塞進包的最裏層。
從郵局出來，張浩去了糧油公司倉庫。劉主任正在辦公室裏吹電風扇，桌上的茶杯蓋被風吹得咕嚕嚕轉。看見張浩，他關掉風扇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“坐。糧票的事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劉主任，您手裏的糧票，打算怎麽處理？”
劉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。“我手裏的糧票不多，幾百斤。你要的話，兩毛一斤全拿走。”張浩心裏一喜，兩毛一斤比市價低不少。他沒還價，直接說行。劉主任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鐵盒子，開啟，裏麵碼著幾百斤糧票，全國通用的和地方通用的各一半。張浩把地方通用的挑出來，隻要全國通用的，稱了稱，二百六十斤，五十二塊。他付了錢，把糧票裝進包裏，出了糧油公司。
回到店裏，張浩把今天收的糧票整理好，全國通用的放進鐵盒子，鎖進櫃台下麵的櫃子裏。地方通用的他讓孫曉麗接著出，價格再低點也沒關係，隻要在七月一號之前出完就行。孫曉麗領了任務，扛著蛇皮袋又出門了。張浩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老闆當得挺省心。找了個好幫手，比什麽都強。
晚上，張浩給爺爺打了個電話。電話是糧油公司傳達室的，接電話的是那個保安老頭。張浩報了名字，老頭去喊爺爺，過了好一會兒，爺爺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來，喘著粗氣，像是跑過來的。“浩子？啥事？”
“爺，糧票馬上不能用了。您手裏要是有糧票，趕緊花了，別留著。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手裏沒多少。你奶奶攢了幾斤，一直捨不得用。明天讓她去鎮上買了。”
“爺，您跟我奶說，別心疼。該花就花，花完了我再給您寄。”
爺爺沒接話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電話那頭傳來沙沙的雜音，像是在刮風。“浩子，你期中考試英語三十八分。期末能及格不？”
張浩愣了一下，沒想到爺爺會問這個。“能。爺，您放心。”
“嗯。別光顧著做生意，書也得念。念好了，才能做大事。”
張浩握著話筒，手心出汗了。他想說，爺，我現在就在做大事。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。在爺爺眼裏，考上大學纔是大事，做生意不是。他不想跟爺爺爭，爭贏了也沒意思。
掛了電話，張浩站在傳達室門口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省城的星星沒有村裏的亮，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紗。他點了根煙，抽了兩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不愛抽煙，但有時候不抽一根，腦子轉不動。
糧票廢止的日子越來越近了，他得抓緊時間出貨。地方通用的糧票必須在七月一號之前出完，全國通用的可以留一部分，但也不能留太多。市場這東西，說變就變，今天值錢明天可能就不值錢了。他得時刻盯著，不能鬆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