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闆的合同簽了,張浩的日子更忙了。每天早上五點爬起來背單詞,七點騎車去學校,下午四點半放學,趕長途汽車去省城,到店裏天都黑了。孫曉麗已經把貨備好了,蛇票一版一版碼在鐵盒裏,糧票一斤一斤用皮筋紮好,猴票隻有兩版,品相一般,但林老闆說了,有多少要多少,不挑。
張浩蹲在櫃台後麵,把貨清點了一遍,裝進帆布包裏。包是新的,軍綠色,肩帶很寬,背著不勒肩膀。他在包裏塞了一個本子、一支筆、一遝收據、一包大前門,還有奶奶給他烙的蔥油餅。餅用油紙包著,還溫乎,油紙都浸透了,摸著膩乎乎的。
“老闆,這次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孫曉麗站在旁邊,手裏拿著抹布,櫃台擦了三遍了,還擦。
“你去幹啥?你在店裏盯著。萬一有人來買東西,關門了人家下次就不來了。”
孫曉麗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她把抹布扔進水桶裏,轉身去整理貨架,把筆記本又碼了一遍,書脊朝一個方向,跟閱兵似的。
張浩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姑娘不光是踏實,還有點別的。說不上來,就是那種你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的感覺。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背起帆布包,出了門。
林老闆住在省城南邊的一個小區裏,樓是新蓋的,六層,紅磚牆,陽台上有幾盆花,開得正豔。張浩按了門鈴,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,圍著圍裙,手裏拿著鍋鏟。
“找誰?”
“林老闆。我是送郵票的。”
婦女回頭喊了一聲,林老闆從裏屋出來,穿著一身睡衣,腳上趿拉著拖鞋,跟上次見麵時判若兩人。上次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,像個成功人士。這次穿著睡衣,像個退休老頭。張浩差點沒認出來。
“小張老闆來了?進來進來。”林老闆把他讓進客廳,讓他坐下,讓媳婦倒茶。張浩把帆布包開啟,把郵票和糧票一樣一樣拿出來,擺在茶幾上。林老闆戴上眼鏡,一版一版地看,一張一張地翻。他的動作很慢,比沈國強還慢,張浩坐在對麵,心裏急得像有螞蟻在爬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“品相不錯。”林老闆把郵票收好,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,遞過來。“這是這個月的貨款。你數數。”
張浩接過信封,沒數,塞進包裏。林老闆看了他一眼,眼神裏多了幾分讚許。不數錢,是信任,也是自信。信任對方不會少給,自信對方不敢少給。這年輕人,懂這個道理。
“小張老闆,下個月的貨,你盡量多備點。我這邊客戶需求量大,你供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龍井,一股豆香,跟他平時喝的花茶不是一個檔次。他不懂茶,但覺得好喝。
從林老闆家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張浩站在樓下,把信封裏的錢數了一遍。一千二百塊,比預想的多了幾十。他把錢塞進內兜,拍了拍,鼓鼓囊囊的,硬邦邦的。他蹲在花壇邊上,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。路燈昏黃黃的,照著小區裏的路,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散步,走得很慢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張浩看著他們,忽然想起爺爺。爺爺這時候應該也在看電視,黑白電視,雪花比畫麵多,但他看得入迷。奶奶在旁邊納鞋底,針紮進鞋底,又拔出來,一下一下的,慢得很。
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該回去了。
長途汽車上,張浩靠著車窗,看著外麵的田野。麥子黃了,一片一片的,像是鋪了一地金子。農民在地裏忙活,彎著腰,鐮刀一揮,麥子倒一片。他想起爺爺說過,收麥子是最累的活,腰彎一天,晚上直不起來。他以前沒當回事,現在想想,爺爺的腰就是這些年彎下去的。
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十點了。奶奶還沒睡,在灶台邊等他。鍋裏溫著飯,小米粥,炒白菜,還有兩個玉米餅子。她把飯菜端到桌上,坐在旁邊看著他吃。
“浩子,你爺今天去地裏了。我說讓他別去,他不聽。回來腰疼得直哼哼。”
張浩放下筷子,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“奶,明天我下地。讓我爺歇著。”
奶奶擺了擺手。“你忙你的。地裏的活,我和你爺幹得動。你別操心。”
張浩沒接話,把碗裏的粥喝完了,擦了擦嘴。他知道奶奶心疼他,不讓他下地。但他更心疼爺爺。爺爺六十二了,腰不好,咳嗽老不好,還硬撐著幹活。他得想個辦法,讓爺爺別再種地了。可現在他還不敢說,說了爺爺也不會聽。在爺爺眼裏,種地是正事,做生意是歪門邪道。正事不能扔,歪門邪道可以幹,但不能當主業。
第二天一早,張浩沒去省城,下了地。麥子割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他一個人割完了。太陽毒,曬得他後背發燙,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,滴在麥茬上,滋滋響。他彎著腰,一刀一刀地割,鐮刀磨得飛快,麥稈應聲而斷。割了一個上午,腰疼得直不起來,他才體會到爺爺說的“晚上直不起來”是什麽感覺。他把鐮刀扔在地頭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。爺爺從家裏趕來,看見他在割麥子,臉拉得老長。
“誰讓你來的?你不好好在省城待著,回來割啥麥子?”
張浩站起來,錘了錘腰。“爺,您腰不好,別幹了。地裏的活,我來。”
爺爺看著他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歎了口氣,蹲下來,拿起鐮刀,也開始割。祖孫倆一左一右,誰也不說話,隻聽見鐮刀割麥稈的聲音,刷刷刷的,像是在替他們說話。割到中午,奶奶送飯來了。小米粥,鹹鴨蛋,還有一碟醃黃瓜。三人蹲在地頭,就著風沙吃了一頓飯。爺爺喝了一碗粥,吃了一個鹹鴨蛋,把蛋黃留給張浩。張浩把蛋黃塞進嘴裏,噎得直翻白眼,喝了一口粥才順下去。
吃完飯,爺爺掏出旱煙袋,點上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“浩子,你那店,一個月能掙多少?”
張浩想了想,沒說實話。“幾百塊。”
爺爺的手頓了一下,煙袋差點掉地上。“幾百塊?比種地強。”
張浩沒接話。他知道,爺爺這話不是誇他,是在說服自己。種了一輩子地,忽然發現孫子做生意比種地強,這個彎不好轉。但他願意給爺爺時間。時間長了,彎就轉過來了。
下午,張浩又割了一下午麥子,割到太陽落山,把剩下的麥子全割完了。爺爺站在地頭,看著光禿禿的麥茬地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。他看著張浩,張浩渾身是汗,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,臉上被麥芒劃了好幾道紅印子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沒喊累,因為他知道,爺爺比他累多了。
“浩子,明天你回省城吧。地裏的活幹完了,別耽誤你的事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,把鐮刀收好,扛在肩上,跟在爺爺後麵往家走。夕陽把爺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個高一個矮,一個胖一個瘦,走在一起,像一幅畫。畫的名字叫“爺孫倆”,畫的背景是黃土坡、麥茬地、遠處的村莊,還有嫋嫋升起的炊煙。
晚上,奶奶給他烙了一摞蔥油餅,讓他帶回省城吃。餅烙得金黃,外酥裏嫩,蔥花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。張浩把餅用油紙包好,塞進帆布包裏,又往包裏塞了幾件換洗衣服。爺爺坐在炕上,看著電視,電視裏放的是新聞,說什麽“深化改革”,他聽不太懂,但不換台。
“爺,我走了。”
爺爺沒回頭,擺了擺手。張浩背著包出了門,走到院子裏,回頭看了一眼。爺爺還坐在炕上,背影佝僂著,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單薄。他看著那個背影,鼻子一酸,趕緊轉過身,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