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票的生意穩下來之後,張浩在省城和柳河縣之間跑得更勤了。一週跑兩趟,週三一趟,週六一趟。週三去送貨補貨,週六去盤點結賬。長途汽車上的座位他都坐出坑來了,司機都認識他了,上車的時候衝他點點頭,說聲“來了”,連票都不查。張浩把這種待遇叫作“VIP”,雖然這VIP的座墊硬得跟石板一樣,顛起來屁股能離開座位三公分。
四月中旬,學校通知期中考試。王老師在班會上強調了三遍——這次考試誰要是再不及格,就叫家長。說這話的時候,他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,最後精準地落在張浩身上。張浩低下頭,假裝在翻課本,心裏卻像揣了二十五隻老鼠——百爪撓心。他這段時間光顧著跑生意了,課本翻都沒翻過幾頁。數學的二次函式他剛弄明白,英語的時態還在腦子裏打架,語文的古文背了三篇忘了兩篇。物理化學更別提了,上課的時候他在想糧票的價格,下課的時候他在想郵票的行情,老師講的什麽牛頓定律、元素週期表,左耳朵進右耳朵出,連個停留的痕跡都沒留下。
晚自習的時候,劉鐵蛋湊過來,小聲問他:“浩子,這次能考多少?”張浩正在做數學卷子,頭都沒抬。“及格就行。”劉鐵蛋嘿嘿笑了兩聲,“我要是能及格,我媽能給我燉隻雞。”張浩沒接話,把卷子翻到下一頁。這道題他做過類似的,但換了幾個數字他就不會了。他把題目看了三遍,腦子裏一片空白,像被人用橡皮擦擦過似的。他把筆放下,閉上眼睛,深呼吸。不能急,急了更不會。他翻回前麵的例題,一步一步對照著做,花了二十多分鍾,總算做出來了。對不對不知道,但他會做了。這就夠了。
期中考試考了三天。語文還行,作文他寫的《我的爺爺》,真情實感,寫著寫著差點在考場上掉眼淚。數學勉強及格,最後一道大題他放棄了,前麵的小題做對了不少。英語一塌糊塗,選擇題全靠蒙,閱讀理解一個都沒看懂。物理化學也是半斤八兩,會的做,不會的蒙,蒙對了賺,蒙錯了拉倒。考完最後一科,張浩走出考場,站在走廊上,看著操場上那排楊樹。楊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,綠油油的,在風裏嘩啦嘩啦響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天都藍了幾分。
成績出來那天,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。張浩站在辦公桌前,看著王老師手裏的成績單,心裏像揣了隻兔子,撲通撲通跳。王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X光,要把他從裏到外照個透。“數學六十二,語文七十一,英語三十八,物理五十一,化學四十六。總分二百六十八,全班第四十三名。比上次退步了。”張浩低著頭,沒說話。王老師把成績單遞給他,“你自己看看,英語三十八分。三十八分!你選擇題全蒙也不止這個分吧?”
張浩接過成績單,看了一眼,把成績單摺好,塞進褲兜裏。王老師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在胸前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辦公室裏的掛鍾滴答滴答響,像是在替他歎氣。“張浩,你到底還想不想唸了?你要是實在不想念,你就直說,我也不費這個勁了。”
張浩抬起頭,看著王老師。王老師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,眼袋很重,看著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他知道王老師是為他好,但他沒法解釋。他總不能說“老師,我在省城開了個店,沒時間學習”。說了王老師也不會信,信了也不會理解。
“老師,我再試試。”
王老師看了他一眼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“這是英語孫老師給你的。她說你基礎太差,從初一開始補來不及了,讓你從單詞抓起。每天背二十個單詞,背不完別睡覺。”
張浩接過那張紙,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單詞,從A到Z,按字母順序排的。他把紙摺好,跟成績單塞在一起,出了辦公室。劉鐵蛋在走廊上等他,看見他出來,湊過來問:“咋樣?挨批了?”張浩沒回答,把成績單掏出來給他看。劉鐵蛋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,“我排四十五,比你低兩名。咱倆半斤八兩。”張浩把成績單收好,看著劉鐵蛋那張憨厚的臉,忽然覺得,有人跟你一起墊底,也是件挺幸福的事。
晚上,張浩把成績單拿給爺爺看。爺爺戴上老花鏡,看了好一會兒,把成績單放在炕上,沒說話,拿起旱煙袋,裝上煙絲,劃了根火柴點燃。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,爺爺的臉在煙霧裏忽隱忽現。
“浩子,你這英語,咋才三十八分?”
張浩低著頭,不知道該怎麽說。他不能說英語太難,說了是找藉口。他也不能說沒時間學,說了爺爺會傷心。他隻好沉默,沉默是金,有時候也是盾牌。
爺爺抽完一袋煙,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。“英語這東西,爺爺不懂。但爺爺知道,你腦子不笨。笨的人考不了六十二分的數學。你英語差,不是腦子不行,是沒下功夫。”
張浩抬起頭,看著爺爺。爺爺的眼神裏有失望,但沒有責備。這種眼神比責備更讓他難受。他咬了咬牙,“爺,我下功夫。期末英語考及格。”
爺爺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把成績單疊好,放進炕櫃的抽屜裏。那個抽屜裏已經放了好幾張成績單了,及格的、不及格的,他都留著,一張沒扔過。
回到省城,張浩把英語單詞表貼在店裏的牆上,貼在櫃台正對麵,一抬頭就能看見。孫曉麗問他貼的啥,他說單詞表。孫曉麗湊過來看了看,說這些單詞她大部分都認識。張浩愣了一下,“你認識?”孫曉麗點了點頭,“我初中畢業的,初中的單詞還沒忘。”張浩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當初招她的時候看走了眼——他以為自己招了個看店的,沒想到招了個英語老師。
“曉麗,你以後每天教我二十個單詞。我付你學費。”
孫曉麗臉紅了,“教就教唄,要啥學費。”
張浩沒跟她客氣,從那天起,每天下午抽出一個小時,讓孫曉麗教他英語。孫曉麗教得認真,從發音到拚寫,從詞義到用法,掰開了揉碎了講。張浩學得也認真,比上英語課認真十倍。因為他知道,孫曉麗教他的這些東西,期末考試能用上。期末考試用上了,爺爺就高興。爺爺高興了,他這書就沒白念。
五月中旬,沈國強又來了。這次他帶來一個大客戶,說是南方一個收藏品公司的老闆,姓林,四十來歲,戴著金絲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。林老闆在店裏轉了一圈,看了看貨架上的郵票和糧票,又看了看張浩,問了他幾個問題——糧票的行情、郵票的走勢、紀念幣的收藏價值。張浩對答如流,林老闆點了點頭,從皮包裏拿出一張合同。
“小張老闆,我想跟你簽個長期供貨合同。每個月供應蛇票一百版,猴票十版,全國通用糧票五百斤。價格按市場價走,上下浮動不超過百分之五。”
張浩接過合同,看了一遍,心裏算了一筆賬。一百版蛇票,十版猴票,五百斤糧票,一個月流水至少兩三千。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,他的店就不用靠零售撐著了。
“林老闆,蛇票我能供,猴票我供不了那麽多。市麵上猴票太少了,一個月能收兩三版就不錯了。”
林老闆想了想,“那就三版。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兩人又談了一會兒,把合同細節敲定了。張浩在合同上簽了字,蓋了章——章是他花十五塊錢在刻字店刻的,橡皮的,沾了印泥蓋上去,紅彤彤的三個字:“張浩印”。他看著那個章,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老闆了。以前他簽字,人家認不認兩說。現在有章了,白紙黑字紅印,誰也賴不掉。
林老闆走了之後,張浩把合同鎖進抽屜裏,鑰匙掛在腰上。孫曉麗湊過來,小聲問:“老闆,這筆買賣能賺多少?”張浩沒回答,在賬本上算了一筆賬,把本子推過去讓她自己看。孫曉麗看著那串數字,嘴巴張成了O型。她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,也沒數清楚到底是幾位數。
“別數了。夠請你吃一個月烤紅薯的。”張浩把賬本收好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窗外的天很藍,陽光照在招牌上,“浩宇文化用品店”幾個字閃閃發亮。他看著那幾個字,忽然笑了。十六歲,身家快十萬,開了店,雇了人,簽了長期合同。這日子,擱以前想都不敢想。但路還長,坑還多,他得一步一個腳印,走穩了,別摔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