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吵醒的。
準確地說,不是吵醒,是疼醒的。那種疼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鏽的錘子,從裏麵往外砸他的腦殼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,但每一錘都精準地砸在同一個地方。他想伸手去摸頭,發現胳膊沉得像灌了鉛,抬了好幾次才勉強搭上額頭。額頭上濕漉漉的,不是汗,是血。黏糊糊的,帶著鐵鏽味。
他這纔想起來——自己出車禍了。
記憶像碎玻璃一樣紮進腦子裏。破麵包車,國道,大貨車刺耳的喇叭聲,方向盤猛打,然後是翻天地覆的旋轉,玻璃碴子滿天飛,最後什麽都不知道了。張浩記得自己當時還在想,這趟貨送完,回去給奶奶燒點紙錢。奶奶走了十幾年了,他每年清明都去墳前坐坐,帶一壺老白幹,自己喝一半,給奶奶倒一半。今年清明忙忘了,一直想著補上。
這下好了,不用補了。
他慢慢睜開眼,入目的不是醫院白慘慘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昏暗的、泛黃的、糊著舊報紙的房頂。房梁是木頭做的,粗糲的樹皮還沒刨幹淨,上麵掛著一層灰網子,風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牆角有個大窟窿,用破布塞著,漏進來的光斑駁地打在土牆上。
土牆。
張浩愣了。他已經多少年沒見過土牆了?九十年代末他在省城買了第一套房,後來換別墅,牆都是刷得雪白的,連個裂縫都沒有。土牆這種玩意兒,他隻在小的時候見過。
他猛地坐起來,腦袋一陣眩暈,胃裏翻江倒海。但他顧不上這些,眼睛死死地盯著四周——土炕,灶台,缺了角的搪瓷盆,牆上貼著的年畫是“年年有餘”,畫上的胖娃娃抱著條大鯉魚,笑得咧著大嘴。
灶台前蹲著一個人。是個女人,四十來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發用黑卡子別在耳後,正蹲在那兒往灶膛裏添柴火。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。
張浩看著那個背影,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。
他認識這個背影。這個背影,他夢了十幾年。每次夢見,都想伸手去夠,但怎麽也夠不著。醒來枕頭都是濕的。
“奶……奶奶?”
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,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。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,嘎吱嘎吱的,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灶台前的女人回過頭來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、紅潤的、沒有皺紋的臉。眼睛不大,但亮堂,像剛磨過的銅鏡。顴骨有點高,嘴唇有點幹,鬢角有幾根白發,但整個人看著精神得很,跟十幾年後那個躺在病床上、瘦得皮包骨的老人判若兩人。
王桂蘭。他奶奶。
“浩子?醒了?”奶奶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,“還燒不燒?你昨兒個發高燒,說胡話,嚇死我了。來,把藥喝了。”
張浩沒動。他直愣愣地盯著奶奶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不是酸,是那種從心底往外湧的熱流,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他想說話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奶奶以為他燒糊塗了,歎了口氣,轉身去端藥。藥罐很燙,她用抹布墊著,小心翼翼倒進搪瓷碗裏,又用嘴吹了吹,端過來。“來,張嘴。良藥苦口,喝了就好了。”
張浩接過碗。碗是舊的,邊沿磕了好幾個豁口,握在手裏暖烘烘的。他低頭看著碗裏黑乎乎的藥湯,熱氣撲在臉上,熏得眼睛更紅了。
“奶奶,您今年多大?”
奶奶愣了一下,以為他在說胡話。“六十啊,你忘了?你爺爺六十二,我六十。你問這個幹啥?”
六十。張浩的眼淚終於沒忍住,啪嗒啪嗒掉進了藥碗裏。
奶奶六十歲的時候,他十六歲,上高一。那時候奶奶身體還硬朗,能下地幹活,能喂豬,能一個人扛一袋麥子。後來他出去打工,一年回不了幾次家,每次回來,奶奶的頭發就白一層,腰就彎一寸。再後來,他有錢了,想把奶奶接到城裏住,奶奶說不習慣,在城裏睡不著覺。他就由著她,想著等忙完這陣子再回去看她。結果“這陣子”一忙就是三年,等他再回去,奶奶已經躺在床上下不來了。
肺癌。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。
他跪在床前哭,奶奶摸著他的頭說:“浩子不哭,奶奶活了八十多,夠了。就是沒看著你娶媳婦,有點遺憾。”
奶奶走的那天,天下了很大的雨。他一個人跪在靈堂前,跪了一整夜。
現在,奶奶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,六十歲,精神矍鑠,還能熬藥,還能罵他“燒糊塗了”。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。
“奶奶,我想抱抱您。”
“這孩子,真燒糊塗了。”奶奶嘴上這麽說,還是彎下腰,讓他抱了一下。張浩摟著奶奶的腰,把臉埋在她圍裙上,圍裙上有一股柴火味和麵粉味,聞著踏實。他沒敢用力,怕奶奶覺得他不對勁,但手攥得緊緊的,指節都泛白了。
奶奶被他抱得有點不好意思,拍了拍他的背,“行了行了,藥快涼了,趕緊喝。”
張浩鬆開手,端起碗,一口氣把藥灌了下去。苦,苦得他齜牙咧嘴,但心裏甜。他把碗放下,擦了一把嘴,問:“奶奶,今天是幾號?”
“十月十五。你從禮拜五開始燒,燒了兩天了。今兒個禮拜天,明天還上不上學?不上我就給你請個假。”
十月十五。1988年的十月十五。
張浩閉上眼睛,腦子裏像有人按了快進鍵,一幕一幕飛速閃過。1988年,他上高一。柳河縣一中,高一三班。他記得那年的冬天特別冷,教室裏沒有暖氣,同學們腳上長凍瘡,他把自己的棉鞋脫給同桌穿,自己光著腳跑回宿舍,被班主任罵了一頓。他還記得那年的豬肉漲到了兩塊五一斤,奶奶捨不得買,過年才割了五斤,包了兩頓餃子,剩下的醃成臘肉,吃到開春。
他還記得,再過不到兩個月,華夏要發生一件大事——糧票、布票、肉票,這些用了三十多年的票證,要在年底正式取消。這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從現在到年底,手裏有票的人,會急著把票花出去。而手裏有錢的人,可以低價收票,囤到明年票證作廢後,那些票就成了廢紙?不對——他記得糧票取消後,有些稀缺票證反而在收藏市場升值了。但眼下最賺錢的辦法不是囤票,而是倒騰。
他睜開眼,目光掃過屋子。炕角堆著他的書包,軍綠色的帆布挎包,上麵用圓珠筆寫著“張浩”兩個字,歪歪扭扭的。書包旁邊是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,黑色的,袖口磨得發白。炕沿上擱著一雙棉鞋,鞋底磨薄了,墊著硬紙板。
這就是他十六歲時的全部家當。
不,不是全部。他還有腦子。他腦子裏裝著未來二十多年的記憶——哪年房價暴漲,哪年股市崩盤,哪隻股票翻倍,哪個行業會火。他甚至記得1990年上證指數開業第一天的點位,記得1992年“8·10事件”的瘋狂,記得1998年香港金融風暴時恒生指數的走勢。這些數字,前世他研究了幾百遍,刻在骨頭裏,想忘都忘不掉。
他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胸腔裏那顆心砰砰跳著,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
老天爺把他送回來了。送回奶奶還活著的時候,送回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。前世他沒讓奶奶過上好日子,這輩子,他要連本帶利地補回來。
“奶奶,我沒事了。明天上學。”他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地上。地麵是土的,涼絲絲的,腳趾頭不自覺地蜷了蜷。他彎腰穿上那雙破棉鞋,鞋底磨得幾乎沒有紋路了,走在土地上直打滑,但他不在乎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。
十月的風灌進來,帶著莊稼地裏秸稈腐熟的氣味,遠處是連綿的黃土坡,坡上種著冬小麥,剛冒出一點綠尖尖。天很高,很藍,萬裏無雲。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,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。
張浩扶著窗框,看著這一切,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傻笑,是一種從心底往外冒的、壓都壓不住的、帶著點癲狂的笑。笑著笑著,眼淚又下來了。他也不擦,就讓眼淚順著臉頰淌,淌進嘴裏,鹹的。
“奶奶,今年過年,咱家多割點肉。割二十斤。”
奶奶正在灶台邊收拾藥罐子,聽見這話,回頭瞪了他一眼。“二十斤?你當你奶奶開銀行呢?一斤兩塊五,二十斤五十塊,你爹一個月才掙八十,都吃肉了?不過了?”
張浩沒接話。他轉過身,看著奶奶,認認真真地說:“奶奶,以後咱家的錢,您別操心。有我呢。”
奶奶被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弄得一愣,隨即笑了,那笑容裏有無奈,有心疼,更多的是寵溺。“你呀,先把書念好,考上大學,就算孝順奶奶了。錢的事,有大人在。”
大人在。
張浩心裏酸了一下。前世他三十歲之前,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大人。父親張建國在他三歲那年就離開了,去了縣城當搬運工,一年回來一兩次,帶幾斤水果糖,塞給他幾十塊錢,扭頭就走。他跟父親不親,從小到大說的話加起來,可能還沒他跟劉鐵蛋一星期說的話多。
奶奶說他父親“自己還是個孩子,不會當爹”。這話不假。張建國十九歲就有了他,那時候自己還在外麵混,老婆死了,他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。把張浩扔給爺爺奶奶,自己出去打工,一個月寄五十塊錢回來。後來五十變成八十,八十變成一百,再後來,張浩出去打工了,那點錢也不寄了。父子倆就這麽各過各的,像兩條平行線,偶爾在過年時交叉一下,點個頭,喝杯酒,然後繼續各走各的路。
前世張浩恨過父親,後來不恨了。不是原諒了,是懶得恨了。恨一個人太累,他有更累的事要操心。
但現在,重活一回,他不想再跟父親平行了。不為別的,就為奶奶。奶奶這輩子最惦記的兩個人,一個是孫子,一個是兒子。孫子有錢了,兒子還生分著,奶奶心裏那根刺就永遠拔不掉。
算了,不急。慢慢來。
張浩把窗戶關上,走到炕邊坐下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。那是他的作業本,翻過來,空白頁上記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今天花了多少錢,明天要幹什麽,誰誰誰借了他一塊錢沒還。本子很小,用鉛筆寫的,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。
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,拿起鉛筆,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:
“1988.10.15,重生第一天。目標:賺錢。第一步:搞錢。”
寫完之後,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,又加了一句:“讓奶奶過好日子。”
鉛筆芯斷了一截,他用指甲摳了摳,接著寫:“還有爺爺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頭底下,躺下來,盯著頭頂那根木頭房梁。房梁上的灰網子還在晃,牆角塞著的破布被風吹得咕咕響。灶台上的藥罐已經涼了,苦味還沒散盡,混著柴火的煙氣,在屋子裏慢慢飄。
張浩閉上眼睛,腦子裏開始盤算。
他記得很清楚,王老憨家有一個破碗,青花的,碗底有一圈裂紋,看著不值錢,但前世他親眼見過,那個碗被省城來的專家鑒定為明代宣德年間的官窯瓷器,最後賣了八萬塊。八萬塊,在九十年代初,能在省城買一套兩居室。而現在,那個碗還擱在王老憨家的雞窩旁邊,墊著雞食盆。
他得想辦法把那個碗弄到手。但不能硬來,王老憨雖然憨,但不傻。直接買,人家會起疑心。得迂迴,得找個由頭。
還有糧票。華夏要在今年年底取消糧票的訊息,報紙上已經登了,但農村人不太關注這些。他記得前世,那些提前知道訊息的人,在票證廢止之前低價收購了大量布票、糧票,然後賣給收藏販子,賺了不少。雖然票證作廢後就不能當錢用了,但收藏市場上,有些稀缺票證的價格比麵值高幾十倍。
他得去縣城打聽行情。
還有,再過幾個月,1989年春天,華夏要發行一套“生肖郵票”,其中有一張“猴票”的第二版,發行量很少,後來漲到了幾千塊一張。他得提前去郵局預訂。
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在腦子裏擠來擠去。張浩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子是奶奶自己絮的棉花,厚實,壓在身上沉甸甸的,像一座小山。但他不覺得重,反而覺得踏實。
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,奶奶在灶台邊點上了煤油燈,橘黃色的光暈染開來,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。鍋裏的玉米麵糊糊咕嘟咕嘟響著,奶奶切了一盤鹹菜,又從櫃子裏摸出兩個雞蛋,磕在碗裏攪散了,倒在鍋裏。
“浩子,起來吃飯。”奶奶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個安靜的傍晚,顯得格外清晰。
張浩睜開眼,看著奶奶端著碗走過來,碗裏是黃澄澄的雞蛋羹,上麵撒了幾粒蔥花。雞蛋羹冒著熱氣,香味直往鼻子裏鑽。
他坐起來,接過碗,舀了一勺放進嘴裏。雞蛋羹很嫩,入口即化,鹹淡剛好。他鼻子一酸,差點又掉眼淚。前世奶奶去世後,他再也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雞蛋羹。不是別人做不出來,是沒有那個味道。
“奶奶,以後我天天給您做雞蛋羹。”他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。
奶奶正在喝糊糊,聽見這話,笑了。“你?你連火都不會生,還做雞蛋羹?先把藥喝完再說吧。”
張浩沒反駁,低著頭,一勺一勺地吃著雞蛋羹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遠處傳來狗叫聲,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伏。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,被風吹得搖來搖去。
1988年十月十五日,農曆九月初五。宜嫁娶,宜納財,宜出行。忌哭泣,忌爭執。
張浩把碗裏的最後一口雞蛋羹刮幹淨,把碗放在炕沿上,躺下去,蓋好被子。
奶奶在灶台邊洗碗,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。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延伸到張浩的被子上。
張浩看著那個影子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要去找王老憨。
明天,他要去縣城。
明天,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,他隻想好好睡一覺,在奶奶的鼾聲裏,在這個他魂牽夢縈了十幾年的土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