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琢磨了好幾天，怎麽才能搭上糧油貿易公司那條線。直接上門？人家連門都不會讓你進。托人介紹？他在省城認識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，錢學文算一個，胖大姐算一個，老馬算一個，沒一個跟糧油公司沾邊的。他蹲在店門口，把一根煙抽到煙屁股，燙了手指頭才扔掉，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人——陳經理。文物商店的陳經理，在省城混了這麽多年，認識的人多，說不定能牽線搭橋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文物商店。陳經理正在展廳裏跟一個客戶說話，看見張浩，點了點頭，讓他先上樓等著。張浩上了二樓，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，沙發是真皮的，坐著軟乎乎的，跟他在店裏的硬板凳天差地別。他不敢亂動，怕把人家的沙發坐髒了。等了十來分鍾，陳經理上來了，手裏拿著個紫砂壺，嘴對嘴喝了一口。
“小張，又有什麽事？”陳經理在辦公桌後麵坐下，把紫砂壺放在桌上，壺嘴還冒著熱氣。
張浩把來意說了，陳經理聽完，想了想，從抽屜裏翻出一張名片，遞過來。“周科長這人我認識，但不熟。你去找他，別說我介紹的，說了也沒用。你就說你是錢學文的學生，想請教他點糧票的事。錢會長在省城的名頭好使。”
張浩接過名片，上麵印著“省糧油貿易公司，采購科，周誌遠”。他把名片收好，謝過陳經理，出了文物商店。站在台階上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這事有門。
下午，他去了糧油貿易公司。公司在市中心，一棟六層的大樓，門口有傳達室，有保安。他剛走到門口，就被保安攔住了。“找誰？”
“找周科長。采購科周誌遠。”
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跟安檢掃描似的。“有預約嗎？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預約？他壓根沒想到這茬。“沒有。麻煩您通報一聲，就說收藏協會錢會長介紹來的。”
保安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，低聲說了幾句，掛了。“周科長在開會，今天沒空。你明天再來。”
張浩站在門口，看著保安那張麵無表情的臉，知道今天是進不去了。他沒糾纏，轉身走了。走了一段路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，六層樓，窗戶玻璃反著光，看不見裏麵。他在心裏罵了一句，但罵的不是保安，是自己。想得太簡單了，以為有個名頭就能進門。人家周科長是什麽級別？縣團級幹部。你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，憑什麽見人家？
第二天，他又去了。這次他沒走正門，繞到後院，看見一個側門，沒鎖，推門進去，是一條走廊，走廊盡頭是樓梯。他上了三樓，找到采購科的牌子，敲了敲門。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姑娘，戴著眼鏡，手裏拿著一遝檔案。
“你找誰？”
“周科長。我是收藏協會錢會長介紹來的，想請教他點事。”
姑娘看了他一眼，讓他等著，轉身進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出來說：“周科長在忙，沒空。你改天再來。”
張浩站在走廊上，聽著辦公室裏傳出來的電話聲、說話聲、翻紙聲，心裏憋得慌。他知道，這不是沒空，是不想見。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，又沒有正經身份，人家憑啥見你？他在走廊上站了好一會兒，直到有人從辦公室裏出來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，他才轉身下樓。
出了糧油公司，他蹲在馬路牙子上，點了根煙。大前門，兩毛五一包，抽起來有點嗆。他想起前世找工作的時候，也是這樣，遞簡曆，等通知，石沉大海。那時候他沒錢沒勢沒學曆，誰都瞧不上。現在他有錢了，可在人家眼裏，還是個孩子。
他抽完煙，把煙頭掐滅，扔進垃圾桶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這條路走不通，換一條。周科長不見他，他可以從別的地方入手。糧油公司不光有周科長，還有別的科長，還有辦事員，還有倉庫管理員。隻要能搭上一條線，就能慢慢往裏滲透。
他去了糧油公司的倉庫。倉庫在城北，一個大院子，裏麵堆滿了麻袋，麻袋上印著“大米”“麵粉”的字樣。門口也有傳達室，也有保安，但比總部的保安好說話。保安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在看報紙。張浩遞了一根煙，老頭接過煙，別在耳朵上，臉色緩和了不少。
“大爺，我想打聽個事。你們倉庫的糧票，平時怎麽處理？”
老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幹什麽的？”
“做小買賣的。收點糧票，賣點郵票。”
老頭想了想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糧票的事，你找我們劉主任。他管著倉庫的賬，手裏有票。不過這人不好說話，你去了別空手。”
張浩心裏一喜，問清楚了劉主任的辦公室，謝過老頭，轉身走了。他沒急著去找劉主任，先去商店買了兩條煙——紅塔山，二十塊一條。花了他四十塊，心疼得直抽抽，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
第二天，他提著兩條煙去找劉主任。劉主任五十來歲，禿頂，肚子大得跟懷了六個月似的，坐在辦公桌後麵，翹著二郎腿，嘴裏叼著根煙。張浩進門的時候，他眼皮都沒抬。
“劉主任，您好。我是做糧票生意的，想跟您談談合作。”張浩把兩條煙放在桌上，推到劉主任麵前。
劉主任看了一眼煙，又看了一眼張浩，伸手把煙拿起來，掂了掂，放下。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就做生意？不上學了？”
“上。兩頭跑，不耽誤。”
劉主任哼了一聲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，扔在桌上。“糧票我有，但不能白給你。你要多少？”
張浩心裏一喜，但臉上沒露出來。“您有多少？”
“幾百斤吧。全國通用的，麵額一斤、二斤、五斤都有。你要的話，三毛一斤。”
張浩心裏算了一下，三毛一斤，比市價低好幾分。這批貨拿下來，轉手就能賺一筆。“劉主任，能不能再便宜點？我量大。”
劉主任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。“兩毛八。不能再低了。”
“行。您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劉主任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子，開啟，裏麵碼著厚厚幾遝糧票。他數了數，一共四百五十斤。張浩算了算，四百五十斤，兩毛八一斤，一百二十六塊。他從兜裏掏出錢，數了一百二十六，放在桌上。劉主任收了錢，把糧票用報紙包好，遞給他。
張浩接過糧票，塞進包裏，又跟劉主任聊了幾句，問他要不要郵票。劉主任說不要，他老婆倒是有興趣，讓張浩下次帶點好看的郵票來。張浩記在心裏，出了倉庫，站在門口，長出了一口氣。這條路，走通了。雖然繞了個彎子，但結果是好的。他蹲在路邊，把包裏的糧票翻出來看了看，品相不錯，沒折沒皺。這批貨拿到店裏，至少能賣三毛五，四百五十斤淨賺三十多塊。不多，但勝在穩定。糧油公司的倉庫是個聚寶盆，隻要跟劉主任搞好關係，不愁沒貨。
回到店裏，孫曉麗正在整理貨架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，粉紅色的，襯得她臉紅撲撲的。看見張浩進來，她笑了一下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“老闆，今天賣了十幾塊錢的東西。糧票收了五斤，郵票賣了兩版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，把包裏的糧票拿出來，放進鐵盒子裏，在賬本上記了一筆。孫曉麗湊過來看，問：“老闆，這批貨能賺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三十多塊。”
孫曉麗咋了咋舌。三十多塊，她媽在供銷社幹半個月才掙這麽多。她看著張浩的眼神，多了幾分佩服，也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張浩沒注意她的眼神，他在算賬。存摺裏的錢不能動，留著當底。店裏的流水得滾起來，糧票、郵票、文化用品，三樣一起做，哪個賺錢就多做哪個。學校那邊也不能丟，王老師已經給他下了最後通牒——期中考試再不及格，就叫家長。
他歎了口氣，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台過載的機器，轉得太快，快冒煙了。但不敢停，停下來就散了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