販子來的那天，省城下了雨。春雨不大，但黏糊，打在臉上跟蜘蛛網似的，擦不幹淨。張浩一大早把店裏的地拖了一遍，櫃台擦了又擦，郵票擺得整整齊齊，連貨架上的筆記本都重新碼了一遍，書脊朝一個方向，強迫症看了都得豎大拇指。孫曉麗在旁邊看著他忙活，忍不住說：“老闆，你這是相親還是談生意？”張浩白了她一眼，把抹布扔進水桶裏。“你懂啥，這叫門麵。門麵不好，人家進門就低看你三分。”
販子是南方人，姓沈，叫沈國強，四十來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，手裏拎著個黑色皮包，皮鞋擦得鋥亮，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招牌，又看了一眼張浩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瞧不起。張浩請他坐下，讓孫曉麗倒茶。茶是花茶，一塊錢一包的，平時張浩自己都捨不得喝，今天特意拆了一包。沈國強端起茶杯，聞了聞，沒喝，放下了。
“小張老闆，貨備齊了？”沈國強說話帶著南方口音，“了”說成“啦”，“張”說成“藏”，聽著費勁。
張浩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鐵盒子，開啟，裏麵碼著六七十版蛇票，用透明塑料袋封著，一版一版疊得整整齊齊。沈國強拿起一版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放下，再拿起一版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得張浩心裏發毛。
“品相不錯。就是數量少了點。我要兩百版，你這隻有七十。”
張浩沒接話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知道，這種時候不能急。你急，人家就壓價。你不急，人家自己會想辦法。
沈國強沉默了一會兒，從皮包裏拿出一個計算器，劈裏啪啦按了一通。“七十版，十五塊一版，一千零五十。我給你一千一，你把零頭抹了，湊個整數。”
張浩搖了搖頭。“沈老闆，一百一版不行。您要兩百版，我沒湊夠，是我的問題。但貨的品相您也看見了，全新，沒折沒皺。十五一版，不講價。”
沈國強看著他，眼神變了。不是生氣，是重新打量。他做了十幾年生意，見過的人多了，十六歲的小老闆還是頭一回見。不怯場，不著急，說話不卑不亢，這年輕人不簡單。
“小張老闆，你以後還做不做郵票生意？”沈國強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。
“做。不光郵票，糧票、紀念幣、文化用品，都做。”
沈國強點了點頭，從皮包裏拿出一遝錢，數了一千零五十，放在櫃台上。“行。十五就十五。這批貨我全要了。以後你有好貨，先給我留著。價格好商量。”
張浩把錢收好，沒數，直接塞進抽屜裏。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數錢，一數就顯得小家子氣。兩人又聊了一會兒，沈國強給他留了一張名片，上麵印著“南方收藏品貿易公司，總經理，沈國強”，底下是地址和電話。張浩把名片收好，送沈國強出門。雨還在下，沈國強撐開一把黑傘，頭也沒回，走了。
孫曉麗從櫃台後麵探出頭，小聲問：“老闆，賺了多少？”
張浩沒回答，把抽屜裏的錢拿出來，數了一遍。一千零五十，進價七塊一版，七十版成本四百九，淨賺五百六。他把錢收好，從兜裏掏出十塊錢，遞給孫曉麗。“這個月獎金。幹得不錯。”
孫曉麗接過錢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張成了O型。十塊錢，她媽在供銷社幹一天才掙兩塊。她趕緊把錢塞進兜裏，拍了拍，生怕掉了。“老闆，以後有啥活您盡管吩咐。”
下午，張浩去了郵局，把沈國強要貨的事跟胖大姐說了。胖大姐聽完，拍著大腿說：“你咋不早說？我手裏還有二十版呢！賣給他多好！”張浩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知道胖大姐手裏有貨，但他不能從胖大姐手裏拿。拿了一回，以後就甩不掉了。做生意，得留一手。
從郵局出來，張浩去菜市場買了二斤排骨、一棵白菜、一塊豆腐，又買了一瓶酒——不是散白幹，是瓶裝的，六塊一瓶，紅星二鍋頭。他拎著東西回了店裏，孫曉麗已經下班走了。他把門關上，在店裏支起一個小煤爐，燉了一鍋排骨白菜豆腐湯。排骨燉了兩個小時，爛得脫骨，湯白得像牛奶。他盛了一碗，蹲在門口喝。老馬從對麵走過來，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，遞給他一個。
“咋了？發工資了？吃這麽好？”
張浩接過紅薯，咬了一口，甜得眯起了眼。“馬叔，您說我這生意，能做大不？”
老馬蹲下來，啃了一口紅薯，想了想。“能。但你得記住，做大不是光靠膽子大。還得靠腦子。你這次蛇票賺了，下次未必。市場這東西，說變就變，今天漲明天跌，你得看得準。”
張浩把碗裏的湯喝完了，排骨啃得幹幹淨淨，骨頭扔給旁邊一隻流浪狗。狗叼著骨頭跑了，尾巴搖得跟風扇似的。
夜深了，雨停了。張浩躺在店裏的地板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地板硬，是腦子裏在想事。沈國強要兩百版，他隻湊了七十。剩下的缺口，得想辦法補。錢學文手裏還有貨，但人家不一定出。老孫頭手裏就那兩版，不能再多了。廢品收購站翻出來的那些，品相參差不齊，拿不出手。他想了半天，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省城糧油貿易公司的采購科科長。那人姓周，四十多歲，管著全省的糧票調撥，手裏肯定有貨。但人家憑什麽賣給你？你不認識人家，人家也不認識你。
張浩翻了個身，把棉襖蓋在身上。棉襖袖口又磨破了，棉花露在外麵，他拿黑線縫了個補丁，縫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條蜈蚣趴在袖子上。他看著那條“蜈蚣”，忽然笑了。十六歲，身家快九萬，開了店，雇了人，認識了錢學文、沈國強、胖大姐。這些人在前世，他連話都說不上。現在，他們跟他稱兄道弟，跟他談生意，跟他喝茶。這日子，擱以前想都不敢想。但他不能飄，路還長，坑還多，一步踩空了，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