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打了三天點滴，咳嗽輕了，但人沒精神，整天躺在炕上看電視，電視開著，他閉著眼，也不知道是看還是睡。張浩端水遞藥，伺候了三天，心裏急得像有螞蟻在爬——省城的店剛開張，孫曉麗一個人盯著，他不放心。可爺爺這樣，他又走不開。奶奶看出他心不在焉，把他叫到灶台邊，一邊洗碗一邊說：“你爺沒事了，你去忙你的。家裏有我呢。”
張浩站在灶台邊，看著奶奶彎著腰洗碗，腰彎得很低，起來的時候扶著灶台緩了一口氣。奶奶今年六十了，頭發白了大半，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，像蚯蚓趴在手背上。他咬了咬牙，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，塞進奶奶的圍裙兜裏。“奶，這錢您拿著，給我爺買點好吃的。別捨不得花。”
奶奶把錢掏出來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，嘴裏唸叨著：“這孩子，亂花錢。你開店不要本錢？留著進貨。”張浩沒接話，轉身去收拾行李。他知道奶奶不會花這錢，但他不能不塞。塞了，是心意。不塞，是沒良心。
回省城的長途汽車上，張浩靠著車窗，看著路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。楊樹已經綠了，葉子嫩得能掐出水來。春天是真的來了，他的生意也該跟著旺起來。
到省城已經是下午了。張浩先去了店裏，遠遠就看見孫曉麗坐在櫃台後麵，手裏拿著一本雜誌在看。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，車筐裏放著幾捆青菜，大概是她在菜市場買的。他推門進去，孫曉麗抬起頭，笑了一下。“老闆回來了？”
張浩看了看櫃台上的賬本，翻了翻。這幾天賣了十幾塊錢的東西，糧票收了幾斤，郵票賣了兩版。不多，但有流水就好。“這幾天有人來找我嗎？”
“有個老頭，說要賣一批糧票，問你在不在。我說不在，他就走了，也沒留電話。”張浩點了點頭，心裏有數了。那個老頭應該是個散戶，手裏票不多，不急。要是大戶，不會隻來一次。
從店裏出來，張浩去了郵局。胖大姐正在櫃台後麵跟人聊天，看見他，拍了拍同事的肩膀，讓她先頂一會兒，自己拉著張浩走到角落裏。“小子，你上次那個郵票，有人要大批量買。是個南邊的販子，說要兩百版。你有貨嗎？”張浩倒吸一口涼氣。兩百版，他現在手裏隻有七版。郵局的蛇票早就賣完了，市麵上能收到的也不多。
“大姐，我手裏沒那麽多。您幫我拖著，我回去想辦法。”胖大姐點了點頭，又湊近了一點，壓低聲音：“那販子出價十五一版。你有多少收多少，別錯過機會。”
從郵局出來，張浩蹲在路邊，腦子飛速轉著。兩百版蛇票，十五一版，就是三千塊。進價八塊，一版賺七塊，兩百版就是一千四。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，頂他開店好幾個月的利潤。可現在的問題是，貨從哪兒來？他想了想，想到了錢學文。收藏協會的人手裏肯定有貨，就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出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浩去了收藏協會。錢學文正在辦公室裏整理郵票，看見他進來，放下手裏的鑷子。“小夥子，又來了？這次什麽事？”張浩把蛇票的事說了，錢學文聽完，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冊子，翻開，裏麵夾著好幾版蛇票。
“我手裏有三十版。你要的話，十二一版拿走。”張浩心裏一喜，但臉上沒露出來。他跟錢學文討價還價了半天，最後定在十一一版。三十版，三百三。錢學文把郵票用牛皮紙包好，遞給他。張浩接過郵票，塞進包裏，又問了錢學文有沒有別的門路。錢學文想了想，給他寫了一個地址。“這是城東老孫家，他手裏存貨多，你去問問。”
老孫家在城東一條老巷子裏，門臉破舊，要不是錢學文給地址，張浩根本找不到。老孫頭七十多了，耳朵背，說話得靠喊。張浩喊了半天，他才聽明白來意，顫顫巍巍地從櫃子裏翻出兩版蛇票，說就這些了。張浩看了看品相，還行，按十塊一版收了。兩版，二十塊。又跑了幾家，零零散散收了十幾版，加上錢學文的三十版，湊了五十版。離兩百版還差得遠。
傍晚，張浩蹲在店門口抽煙，老馬從對麵走過來，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。他把一個遞給張浩，自己剝開一個，咬了一口。“咋了？愁眉苦臉的。”張浩把蛇票的事說了，老馬聽完，想了想。“你去廢品收購站看看。有的收破爛的，收到舊信封，上麵貼著郵票，不懂的人就當廢紙賣了。”
張浩眼睛一亮，把紅薯三口兩口吃完，拍了拍手，站起來就往外走。老馬在後麵喊：“天快黑了，明天再去！”張浩頭都沒回，擺了擺手。
廢品收購站在城北，一個大院子，裏麵堆滿了紙殼子、舊報紙、破銅爛鐵。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光頭，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工作服，正在用腳踩紙殼子。張浩跟他說明來意，光頭撓了撓頭，從倉庫裏翻出幾麻袋舊信封，往地上一倒，嘩啦啦堆成一座小山。
“你自己翻。翻出來的按斤稱，一斤五毛。”
張浩蹲下來，開始翻。一摞一摞地翻，一封一封地看。有的信封上貼著普通的郵票，不值錢。有的信封上貼的是紀念郵票，麵值八分，現在能賣幾毛。他翻了一個多小時，腰痠背痛，手指頭被信封邊劃了好幾道口子，血珠子往外冒。但他沒停，因為他在一摞信封底下翻到了三張“猴票”。三張，品相一般，有一張還缺了個角，但值錢。他把三張猴票小心翼翼地揭下來，夾進書裏，又繼續翻。翻到天黑，翻了五麻袋，挑出幾十張有價值的郵票，猴票三張，蛇票幾張，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紀念郵票。光頭稱了稱，連信封帶郵票，一共八斤，收了四塊錢。
張浩把那幾十張郵票帶回去，用鑷子夾著，一張一張地整理。缺角的、有摺痕的、發黃的，分類放好。三張猴票品相最好的那張，他單獨夾在一本書裏，壓在枕頭底下。這張郵票，現在值一百多塊，過幾年值上千。他不賣，留著，當傳家寶。
第二天，他把收來的蛇票湊了湊，加上自己手裏的，一共六七十版。離兩百版還差得多，但他不急。那個南邊的販子出價十五，這個價不低，但也不高。他要是實在湊不夠，就跟販子談，能賣多少賣多少。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，這次做不成，還有下次。
下午，他去了郵局，跟胖大姐說貨湊得差不多了，讓販子來看貨。胖大姐打了個電話，掛了之後告訴他，販子後天到。
後天。張浩算了算時間，來得及。他先去了一趟銀行，從存摺裏取了兩千塊錢，又去批發市場進了點貨，把店裏的櫃台補滿了。孫曉麗看見他忙前忙後，想幫忙又插不上手，站在旁邊幹著急。
“老闆，我能幹點啥？”
張浩把一摞筆記本遞給她。“把這些擺到貨架上。擺整齊點，別歪歪扭扭的。”
孫曉麗接過筆記本，認真地擺起來。她幹活仔細，一本一本對齊，連書脊上的字都朝一個方向。張浩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姑娘挺踏實。三十塊錢一個月，值。
晚上，他躺在店裏的地板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地板硬，硌得骨頭疼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在想明天的事。販子來了，怎麽談？價格能不能再往上抬抬？貨能不能全出？這些問題在腦子裏轉來轉去，像走馬燈。他幹脆坐起來，點了根煙，對著窗戶發呆。窗戶外的街上很安靜，路燈昏黃黃的，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偶爾有一輛自行車騎過去，鈴鐺叮鈴一聲，又恢複了安靜。他抽完煙，把煙頭掐滅，躺回去，閉上眼睛。不睡了，反正也睡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