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放完了，紅紙屑鋪了一地，被風吹得到處跑。張浩站在門口等客戶，等了半天，一個進來的都沒有。理發店的旋轉燈還在轉，轉得他眼暈。裁縫鋪的老李頭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，眯著眼睛，像隻老貓。張浩蹲在自家門檻上，點了根煙——大前門，兩毛五一包，抽了兩口，嗆得直咳嗽。他不愛抽煙，但覺得開店的人手裏不夾根煙，顯得不夠老練。
第一個客戶是下午來的。是個老頭，六十多歲，戴著鴨舌帽，手裏拎著個布包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抬頭看了看招牌，又低頭看了看門檻，猶豫了半天才邁進來。
“小夥子，你這兒收糧票？”
張浩把煙掐滅，站起來。“收。您有多少？”
老頭從布包裏掏出一遝糧票，用橡皮筋紮著，麵額不大，一斤的、二斤的、五斤的，加起來三十來斤。張浩翻了翻，品相還行，沒折沒皺，就是有點發黃。“糧票現在兩毛八一斤收。您這三十斤，八塊四。”
老頭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張浩從抽屜裏數出八塊四，連毛票帶鋼鏰兒，遞過去。老頭接過錢，數了兩遍，揣進兜裏，走了。張浩把那遝糧票收好，在賬本上記了一筆。開門紅，雖然紅得不大，但總比沒開張強。
第二天，來了倆客戶。一個賣布票的，一個買郵票的。賣布票的是個中年婦女，四十來歲，燙著卷發，穿著一件呢子大衣，看著像縣城來的。她手裏有一百多尺布票，要價四毛一尺。張浩還價三毛八，她不肯，轉身要走。張浩沒攔她，等她走到門口，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：“大姐，您去別家問問，看誰能出三毛八。”婦女站在門口，猶豫了好一會兒，又回來了。三毛八成交，張浩付了三十八塊錢，把布票收進鐵盒裏。
買郵票的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戴著眼鏡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，看著像個學生。他在櫃台前站了好一會兒，翻來覆去地看那幾版蛇票，問張浩多少錢一版。張浩說十二，他說貴，說郵局才賣八塊。張浩說郵局賣八塊不假，但郵局的早賣完了，你現在去也買不著。年輕人想了想，咬咬牙，買了兩版。張浩收了二十四塊錢，心裏美滋滋的——這兩版郵票是他從郵局八塊錢進的，一轉手賺了八塊。
第三天，沒開張。一整天就進來倆人，一個問路的，一個討水的。張浩坐在櫃台後麵，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那幾本書翻了一遍。《華夏郵票目錄》裏夾著一張價格表，是1988年的，上麵標著“猴票”第一版的價格——一百二十塊。他記得前世九十年代初，“猴票”漲到了上千塊，現在才一百二，還有很大的空間。他得想辦法收幾張。
第四天，他去了省收藏協會。協會在一條老街上，一棟民國時期的小洋樓，灰磚牆，紅漆木門，門口掛著銅牌。張浩推門進去，一樓是個展廳，玻璃櫃裏擺著各種郵票、糧票、紀念幣。他看了一圈，在樓梯口碰到一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，頭發花白，但梳得一絲不苟。老頭看見他，問找誰。張浩從兜裏掏出陳經理給的那張名片，遞過去。
“我找錢學文錢會長。”
老頭接過名片，看了看，笑了。“我就是。你是陳經理介紹來的？”
張浩點了點頭，伸出手。錢學文跟他握了握手，領他上了二樓。二樓是個辦公室，不大，但書多，滿牆都是書架，書架上的書摞得滿滿的，連窗台上都堆著。錢學文給他倒了杯茶，問他是做什麽生意的。張浩說了，錢學文聽完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，翻開，裏麵夾著各種糧票郵票的樣品。
“糧票這門生意，說好做也好做，說難做也難做。關鍵是要懂行。什麽年份的票值錢，什麽麵額的票稀缺，什麽品相的票能賣上價，這些都是學問。”
張浩坐在對麵，聽得認真，比上物理課認真多了。他拿出一個小本子，把錢學文說的每一條都記下來。糧票分全國通用和地方通用兩種，全國通用的值錢，地方通用的不值錢。糧票的麵額越小越值錢，半斤、一兩、半兩，這些是稀缺品。糧票的品相分十級，十級是全新，一級是破爛。十級的票和一級的票，價格能差幾十倍。張浩一邊聽一邊記，小本子寫滿了三頁。
中午，錢學文留他吃飯。食堂在樓下，白菜燉粉條，饅頭管夠。張浩吃了三個饅頭，喝了兩碗湯，撐得直打嗝。錢學文吃飯慢，一口饅頭嚼半天，像是在品什麽山珍海味。
“小夥子，你年紀不大，膽子不小。十六歲就開店，我十六歲的時候還在鄉下放牛呢。”錢學文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“但你記住，做生意跟放牛不一樣。放牛，你把牛牽到草多的地方就行。做生意，你得看準方向。方向對了，再慢也能到。方向錯了，越快越麻煩。”
張浩把這話也記在了小本子上。
從收藏協會出來，張浩去了一趟郵局。胖大姐告訴他，蛇票賣了三版，還剩七版。他把賣郵票的錢收了，又給胖大姐塞了兩塊錢辛苦費。胖大姐接過錢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“小子，你那店裏還缺不缺人？我閨女初中畢業，在家閑著，你讓她去幫你唄。”
張浩想了想，店裏確實缺人手。他不能天天待在省城，還得回學校上課，還得顧著縣城的生意。有個幫手，能替他看店，他就能騰出手來幹別的。
“大姐，您閨女多大了？初中畢業？會算賬不？”
“十八了。會算賬，她爸就是會計，教過她。”胖大姐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，遞過來。照片上是個圓臉的姑娘，紮著馬尾辮，穿著紅色毛衣，笑得挺燦爛。
張浩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胖大姐。母女倆長得挺像，都是捲毛，都是圓臉。他把照片還回去。“行。讓她明天來店裏找我。先說好，第一個月試用，工資三十。幹得好再加。”
胖大姐連說了三個“行”，高興得差點從櫃台後麵蹦出來。
第二天，胖大姐的閨女來了。姑娘叫孫曉麗，十八歲，圓臉，紮馬尾辮，穿著一件紅色棉襖，腳上是一雙黑色棉鞋，看著挺精神。張浩讓她坐在櫃台後麵，教她怎麽收錢、怎麽找零、怎麽記賬、怎麽分辨糧票的真假。孫曉麗學得快，半天就上手了。張浩在旁邊看著，覺得自己這三十塊錢花得值。一個人看店，他能回學校上課了。雖然心裏還是惦記著生意，但至少人在教室，老師不找麻煩，爺爺不操心。
回柳河縣那天，長途汽車上擠滿了人。張浩被擠在最後一排，旁邊是個抱著孩子的婦女，孩子哭了一路，嗓子都哭啞了。他看著窗外，田野裏的麥子又長高了一截，綠油油的，鋪了一地。春天真的來了。
推開家門，奶奶正在院子裏洗衣服。她的手泡在涼水裏，凍得通紅，看見張浩回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站起來。
“浩子，你爺這幾天咳嗽又重了。你去看看。”
張浩心裏一緊，快步走進屋。爺爺半躺在炕上，臉色不太好，嘴唇發幹。他看見張浩，擺了擺手。“沒事，老毛病。”
張浩沒信。他蹲在炕沿邊，伸手摸了摸爺爺的額頭，不燙。又聽了聽他的呼吸，有點喘。“爺，明天去衛生院看看。”
“不去。花那冤枉錢幹啥。”
張浩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，放在炕上。“爺，錢我出。您去看病。看好了，我給您買瓶好酒。”
爺爺看著那二十塊錢，又看了看張浩，沒再強。第二天一早，張浩陪著爺爺去了衛生院。周大夫給聽了聽肺，又量了血壓，說支氣管炎比上次重了點，得打三天點滴。爺爺一聽要打針，臉就拉下來了。他這輩子最怕打針，比怕老婆還怕。張浩按住他的胳膊，護士一針紮下去，爺爺哼了一聲，沒喊疼，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了。張浩看著爺爺那副強忍著的樣子，心裏又酸又想笑。
打完點滴，張浩扶著爺爺回家。爺爺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是在丈量自己還能走多遠。張浩沒催他，跟在他後麵，踩著他的腳印走。風從田野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糞肥的味道。爺爺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張浩一眼。
“浩子，你那店，掙錢不？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這是爺爺第一次主動問他生意的事。以前他不問，是不想過問，是不想承認孫子沒走他期望的那條路。現在他問了，是認了。
“掙。不多，但夠花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又說了一句：“別耽誤學習。”
張浩看著爺爺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爺爺的腰好像又彎了一點。不知道是老毛病鬧的，還是真的老了。他加快腳步，走到爺爺旁邊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爺爺沒甩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