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照下來那天，張浩正在教室裏上物理課。物理老師姓趙，五十多歲，禿頂，講課像念經，一個公式能講一節課，底下的學生倒了一片。張浩沒倒，他在盯著窗外看，看操場邊那排楊樹。楊樹冒芽了，嫩綠嫩綠的，在風裏輕輕晃。春天來了，他的鋪麵也該開張了。
下課後，班主任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，遞給他一封信。信封上蓋著省城工商局的紅色圓戳，拆開一看，是一張營業執照。紙不大，比A4紙小一圈，上麵印著他的名字、經營範圍、註冊日期，右下角蓋著鋼印，摸著凹凸不平。張浩把執照看了三遍，確認上麵的字沒印錯，才小心翼翼地摺好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裏。
“張浩，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？”王老師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在胸前，眼鏡片後麵的眼神像兩把手術刀，要把他剖開看看。
張浩把執照又掏出來，遞過去。“老師，我在省城開了個店。賣點文化用品。”
王老師接過執照，看了好一會兒，臉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調色盤——紅的是驚訝，白的是無奈，青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。“你才十六歲。你哪來的錢？”
“倒騰糧票賺的。還有家裏幫襯了點。”張浩沒提那個青花碗，提了王老師也不信。
王老師把執照還給他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辦公室裏的掛鍾滴答滴答響，像是有人在替他們數心跳。“你爺爺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一點。不知道我在省城開了店。”
王老師歎了口氣，摘下眼鏡擦了擦，又戴上。“張浩，我不是反對你做生意。但你得把學習放在第一位。你現在是學生，學生的本分是念書。你要是因為做生意把學業荒廢了，將來後悔都來不及。”
張浩點了點頭，把執照收好，出了辦公室。他站在走廊上，看著操場，深吸了一口氣。春天到了，風不冷了，吹在臉上軟綿綿的。他把手插進褲兜裏，摸著那張執照，紙邊有點紮手，但紮得踏實。
週六一大早，張浩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汽車。這次他沒背帆布旅行包，換了一個新的——人造革的，黑色，拉鏈鋥亮，是在縣城百貨大樓花十五塊錢買的。包裏裝著兩套換洗衣服，還有奶奶給他烙的蔥油餅，用油紙包著，還熱乎。
長途汽車晃了四個小時，到省城已經是中午了。張浩沒先去鋪麵，而是去了批發市場。省城的批發市場在火車站附近，一大片棚戶區，攤位一個挨一個，賣什麽的都有。他轉了一圈，在一家賣文化用品的攤位前停下來。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瘦高個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看著像個文化人，但一開口，滿嘴生意經。
“小夥子，要什麽？本、筆、墨水、複寫紙、檔案袋，應有盡有。量大從優，批發價。”
張浩蹲下來，翻了翻攤子上的貨。筆記本，三十二開，封麵是牛皮紙的，一本三毛。圓珠筆，藍色筆杆，一毛一支。墨水，藍黑的，六毛一瓶。複寫紙，一盒八毛。他算了算，一樣進一點，湊個一百塊錢的貨，夠鋪麵擺一陣子了。
“老闆，筆記本來五十本，圓珠筆來一百支，墨水來二十瓶，複寫紙來十盒。再要兩盒回形針、兩盒大頭針、一包信紙、一遝信封。”
瘦高個拿著計算器劈裏啪啦按了一通，抬頭說：“一共八十九塊六。給你抹個零頭，八十九。”
張浩從兜裏掏出錢，數了八十九塊，遞過去。瘦高個把貨裝進兩個大紙箱裏，用塑料繩捆好，遞給他。張浩抱著紙箱，出了批發市場，攔了一輛三輪車，跟車夫說了地址，跳上車鬥。
鋪麵在解放路中段，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裁縫鋪中間。理發店的招牌是紅底白字，寫著“美美發廊”，門口立著個旋轉燈，紅藍白三色，轉起來晃眼睛。裁縫鋪的招牌是木頭的，黑底金字，寫著“老李裁縫”，門板上的漆都剝落了，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。張浩的鋪麵夾在中間，門頭上光禿禿的，什麽都沒有。
他掏出鑰匙，捅開門，把紙箱搬進去。屋裏還是那樣，四麵白牆，水泥地，窗戶上糊著舊報紙。他放下紙箱，從包裏掏出一條毛巾，去院子裏的水龍頭接了點水，開始擦玻璃。玻璃上全是灰，擦了三遍才透亮。擦完玻璃擦櫃台——櫃台是房東留下的，老式的木頭櫃台，桌麵坑坑窪窪的，他用砂紙打磨了一遍，又用濕布擦幹淨，看著順眼多了。貨架也是舊的，鐵製的，漆掉了一大半，他用報紙墊著，把貨一瓶一瓶、一本一本擺上去。筆記本摞成一摞，圓珠筆插在筆筒裏，墨水擺在貨架最上層，複寫紙、回形針、大頭針、信紙、信封，一樣一樣分類放好。忙活了一個多鍾頭，鋪麵終於像個鋪麵了。
他退後兩步，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十五平方，不大，但五髒俱全。門口光禿禿的門頭還得刻塊招牌，他想了想，決定就叫“浩宇文化用品店”——“浩”是他的名字，“宇”是宇宙，大氣，好記。雖然現在店裏賣的都是些小東西，但名字不能小家子氣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刻字店。刻字店在解放路另一頭，門臉很小，裏麵堆滿了木板和刻刀。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，姓金，手上的繭子厚得像一層鎧甲。張浩跟他說了招牌的要求——黑底金字，長一米二，寬四十公分，上麵寫“浩宇文化用品店”七個字，右下角再寫一行小字“兼營糧票郵票紀念幣”。金老闆用鉛筆畫了個草圖，問他行不行，他看了覺得挺好，問多少錢。金老闆說十五，他說十塊，金老闆說十二，他說行。交了定金，約好三天後取。
從刻字店出來，張浩去了郵局。郵局二樓的胖大姐還是老樣子，捲毛，紅嘴唇，嗑瓜子。看見張浩，她吐掉瓜子皮，拍了拍手。
“喲，小夥子，又來了？這次要啥？”
“大姐，我想在您這兒寄賣點東西。”
胖大姐愣了一下。“寄賣？寄賣啥？”
張浩從包裏掏出幾版郵票，遞過去。“蛇票。我上次買的，十版。您幫我放在櫃台上賣，賣出去一版我給您提一塊。”
胖大姐接過郵票，翻了翻，又看了看他。“你這小子，腦子真活。行，放這兒吧。賣了我給你記著。”
從郵局出來，張浩又去了文物商店。陳經理在二樓辦公室裏看檔案，看見他進來，放下手裏的東西，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。陳經理的手還是那麽有力，握得他指關節嘎吱響。
“小張，碗的錢到賬了吧？”
“到了。謝謝陳經理。”張浩從包裏掏出兩條煙——紅塔山，放在桌上。“陳經理，這是給您的。謝謝您幫忙。”
陳經理看了看那兩條煙，笑了笑，沒推辭。“你下一步打算幹什麽？還在倒騰糧票？”
“開了個店。賣點文化用品，兼營糧票郵票。”
陳經理點了點頭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，遞過來。“這是我一個朋友，在省收藏協會當副會長。他對糧票郵票有研究，你去找他，能學不少東西。”
張浩接過名片，上麵印著“華夏省收藏協會，副會長，錢學文”。他把名片收好，謝過陳經理，出了文物商店。站在台階上，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，心裏盤算著下一步。糧票的生意不能停，但得換個思路。光靠倒騰差價，賺的是辛苦錢。得往收藏方向靠，收藏纔有溢價。他想起陳經理說的那個錢學文，決定過兩天去找他。
下午，他去了一趟城北的舊貨市場。舊貨市場在一條巷子裏，兩邊擺滿了地攤，賣什麽的都有——舊書、舊報紙、舊瓷器、舊傢俱，還有舊衣服舊鞋子。張浩蹲在一個舊書攤前，翻了翻，找到幾本關於郵票收藏的書，一本《華夏郵票目錄》，一本《糧票收藏入門》，還有一本《紀念幣鑒賞》。三本花了五塊錢，不貴。他把書塞進包裏，又轉了轉，在一個地攤上看見一摞舊信封，上麵貼著八十年代初的郵票。他蹲下來翻了翻，有幾張是“猴票”的第一版，品相一般，但值錢。他問攤主多少錢，攤主說一塊一張。他挑了十張，花了十塊錢。這幾張郵票拿到郵局去賣，至少能翻五倍。
回到鋪麵，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把門鎖好，去對麵老馬的烤紅薯攤上買了兩個紅薯，一個當晚飯，一個留著明天早上吃。老馬今天生意不錯，爐子裏的紅薯賣得差不多了，隻剩下幾個小的。
“小夥子，鋪麵收拾好了？”老馬用鐵鉤子把紅薯從爐子裏掏出來，用紙包好，遞給他。
“好了。就差招牌了。”
老馬點了點頭，從爐子底下掏出一瓶白酒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。“你這鋪麵，以前是個賣雜貨的，幹了一年，黃了。你得想想，咋能不黃。”
張浩接過紅薯，咬了一口，燙得直哈氣。“馬叔，您有啥主意？”
老馬想了想。“你這位置，人流量不算大。光靠過路客，撐不起來。你得找幾個大客戶，批發。學校、單位、工廠，這些地方用量大，你跟人家談，給個折扣，人家就從你這兒拿了。”
張浩眼睛一亮。老馬這人看著不起眼，但腦子活。他蹲在爐子旁邊，把紅薯吃完了，跟老馬又聊了一會兒，聊到天徹底黑了，才起身回鋪麵。鋪麵裏沒有床，他在地板上鋪了幾層報紙，又把棉襖脫下來蓋在身上，湊合睡了一晚。地板硬，硌得骨頭疼，但他太累了，躺下就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省城第一中學。一中在市中心，校門氣派，鐵柵欄門，門口立著兩個石獅子。他進去找後勤處，後勤處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姓周，胖乎乎的，笑起來挺和善。張浩跟她說了來意——供應文具，價格比批發市場便宜一成，送貨上門。周主任翻了翻他帶來的樣品，筆記本、圓珠筆、墨水，每樣都看了看，又問了問價格，覺得合適，當場定了五十塊錢的貨。
張浩從一中出來，又去了附近的幾家單位——區教育局、街道辦事處、派出所。每家都談了，有的定貨，有的沒定，定了的加起來不到一百塊。不多，但開了個好頭。
第三天，招牌掛上了。黑底金字，“浩宇文化用品店”七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右下角的“兼營糧票郵票紀念幣”雖然字小，但看得清。張浩站在街對麵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心裏美得跟喝了蜜似的。這是他這輩子第一個店，雖然不大，但意義重大。
他點了掛鞭，劈裏啪啦放了一陣，算是開張了。路過的行人停下來看了兩眼，又走了。理發店的老闆娘探出頭來看了看，縮回去了。裁縫鋪的老李頭站在門口，抽著煙，看了半天，走過來跟張浩握了握手，說了句“恭喜發財”，又回去了。張浩站在門口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生意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