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浩銷假回學校那天,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,沒罵他,沒罰他,甚至沒問他請了三天假為什麽曠了一星期。王老師隻是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,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那眼神裏有無奈,有失望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一鍋煮糊了的粥,攪不開。
“張浩,你還想不想唸了?”
張浩站在辦公桌前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解放鞋的鞋幫子又起毛了,鞋帶換了新的,但係法不對,一長一短,長的拖在地上,沾了一層灰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想”,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。
王老師歎了口氣。“你上學期期末考了倒數第十五,我以為是你的進步。現在看來,你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。”
這話說得重,但張浩不生氣。王老師說得對,他確實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。他的心思在省城的鋪麵上,在存摺裏的八萬多塊錢上,在糧票郵票的行情上。課本裏的二次函式和英語單詞,在他腦子裏像過期的糧票一樣,占地方但沒用。
“老師,我再試試。”
王老師看了他一眼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“這是你缺考的成績。語文英語數學,三門加起來不到一百分。你要是再試試,就試到及格線。”
張浩接過那張紙,沒看,折了兩折,塞進褲兜裏。他出了辦公室,站在走廊上,看著操場。操場上有人在踢球,初春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,吹得人臉生疼。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,縮著脖子,慢慢走回教室。
劉鐵蛋在座位上等他,桌上擺著一摞卷子,是他幫張浩領的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物理、化學,五門,每門都有好幾張。張浩坐下來,翻了翻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他腦子裏全是鋪麵的樣子——十五平方,白牆,水泥地,門軸生鏽了,推的時候吱呀響。他在想那麵白牆該掛點什麽,那扇窗戶該刷什麽顏色,那個櫃台該擺在哪裏。這些事比二次函式有意思多了,也比二次函式有用。
但他不能退學。退學了,爺爺奶奶會傷心。在爺爺奶奶眼裏,念書是正路,做生意是歪路。正路再窄也得走,歪路再寬也不能邁。
他翻開英語課本,翻到孫老師給他劃的那一頁,開始背單詞。abandon,放棄。ability,能力。able,能夠。這些單詞他背了忘,忘了背,背了再忘,像在往一個漏了底的袋子裏裝米,裝多少漏多少。但他不放棄,因為他沒有放棄的資格。
中午放學,劉鐵蛋推著自行車在校門口等他。
“浩子,糧票又漲了。胖大姐說現在三毛八了。”
張浩跨上後座,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。“不收。等跌。”
劉鐵蛋沒問為什麽,用力蹬了一腳,自行車衝出去,帶起一陣風。路兩邊的楊樹還沒發芽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無數隻手在抓什麽。張浩看著那些樹枝,忽然想起省城鋪麵門口那棵老槐樹。那棵樹比村裏的這棵還粗,樹幹得兩個人才能合抱,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條街。他在想,等夏天到了,可以在樹底下擺個攤子,賣點飲料冰棍,順便招攬生意。
回到村裏,奶奶正在院子裏曬被子。被子是新拆洗過的,棉花重新彈了一遍,又軟又暖和。她看見張浩,拍了拍被子上的灰,走過來。
“浩子,你爺今天去鎮上,碰到你王老師了。”
張浩心裏一緊。“王老師說啥了?”
“沒說啥。就說你成績又掉下來了,讓你努努力。”
張浩低下頭,沒說話。他知道王老師不會隻說這些,肯定說了更難聽的,隻是奶奶沒告訴他。奶奶這個人,報喜不報憂,天塌下來她都說“沒事沒事”。
“奶,我會努力的。”
奶奶摸了摸他的頭。她的手粗糙,指甲縫裏還嵌著泥,但很溫暖。“努力就行,考不上也沒事。咱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,平平安安就好。”
張浩鼻子一酸,差點沒忍住。他轉過身,假裝去看被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晚上,他在煤油燈底下做卷子。數學卷子第一道題他就不會,什麽“已知二次函式yu003dax² bx c的影象經過點A(1,0)、B(3,0)、C(0,3),求該函式的解析式”。他看著那些字母和數字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他翻了翻課本,找到二次函式的章節,看了一遍,沒看懂。又看了一遍,還是沒看懂。他把課本合上,閉上眼睛,深呼吸。
不能急。急了更看不懂。
他從第一頁開始看,看定義,看公式推導,看例題。例題的每一步他都抄下來,抄完再看,看完再抄。抄了三遍,好像明白了一點。他試著做第一道題,做了半小時,算出一個答案。他不知道對不對,但他會做了。
這就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王老師,把做好的卷子遞過去。王老師接過去看了看,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,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表情,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“這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是。做了半宿。”
王老師沒再問,從抽屜裏拿出紅筆,批了。一題,兩題,三題,四題,五題,全對。他在卷子右上角寫了一個“85”,遞給張浩。
“不錯。繼續努力。”
張浩接過卷子,看著那個紅色的85,心裏比賺了八百塊錢還高興。他把卷子疊好,塞進書包裏,準備拿回去給爺爺看。
放學後,他沒回村,直接去了鎮上。胖大姐的櫃台前擠滿了人,他擠到前麵,把一封信遞給她。“大姐,麻煩您幫我寄到省城。掛號信。”
胖大姐接過信,看了看地址。“浩宇商貿行?你開的?”
“嗯。剛註冊的。”
胖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變了。以前她看張浩,是看一個倒騰糧票的小販。現在她看張浩,是看一個正經做生意的個體戶。這兩種眼神,分量不一樣。
“行啊小子,混大了。”胖大姐把信扔進郵袋裏,“掛號信八毛。”
張浩掏出八毛錢,放在櫃台上,轉身出了供銷社。他站在台階上,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,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換了一個人。以前他做買賣,是偷偷摸摸的,怕被人看見。現在他有執照了,有鋪麵了,有存摺了,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了。這種感覺,比賺了一千塊錢還踏實。
他騎上劉鐵蛋的自行車,往村裏蹬。風從耳邊刮過去,冷,但他不覺得。他在想省城的鋪麵該進什麽貨,糧票、郵票、紀念幣,這些是主項。還得進點文化用品,筆、本、墨水,這些東西不賺錢,但能帶個人氣。櫃台得定做,貨架得買,招牌得刻字。事情一件一件地排著隊,等著他去辦。他不急,路是一步一步走的。
回到村裏,天還沒黑。張浩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,進屋把那張數學卷子拿出來,遞給爺爺。爺爺接過卷子,戴上老花鏡,看了好一會兒。老花鏡還是那副地攤貨,鏡腿用橡皮筋綁著,戴久了鼻梁上兩道紅印。
“八十五分?”爺爺抬起頭,看著張浩。
“嗯。數學。”
爺爺把卷子疊好,放進炕櫃的抽屜裏。那個抽屜裏已經放了好幾張卷子了,有及格的,有不及格的,他都留著,一張沒扔過。
“浩子,你這腦子,不笨。就是不用。”爺爺拿起旱煙袋,點上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“你爺爺我小時候,想上學,上不起。你有這條件,別糟踐了。”
張浩低著頭,沒說話。他知道爺爺說的是對的,但他做不到。他的腦子在課本上待不住,總想往外跑。跑向省城,跑向鋪麵,跑向那些能賺錢的地方。課本裏的知識,除了讓他考個好成績,讓爺爺高興,還能幹什麽?他不知道。
但他願意為了讓爺爺高興,多考幾個八十五分。
晚上,他坐在桌前,翻開英語課本,繼續背單詞。abandon,放棄。ability,能力。able,能夠。這些單詞他背了無數遍,還是記不牢,但他不放棄。因為他知道,放棄的代價太大了。前世他放棄過太多次,這輩子不想再放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