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的鑒定結果出來那天,是正月十八。陳經理親自打來電話,說熱釋光鑒定確認了年代——明代宣德年間,官窯真品。估價八萬五到九萬五之間,問張浩是委托拍賣還是直接賣給文物商店。張浩選了直接賣,他等不起拍賣的週期。文物商店出價八萬八,他咬咬牙,沒還價,成交了。陳經理把錢打到他的存摺上,八萬八千塊,一分不少。張浩拿著那本存摺,手抖了好一會兒。存摺是紅色的,封麵印著“華夏工商銀行”幾個字,裏麵隻有一筆存款,但那一串零看著就讓人眼暈。他把存摺塞進棉襖內兜,拍了拍,又摸了摸,確認還在,纔出了文物商店的門。
有了這八萬八,加上手裏倒騰糧票攢的一千多,張浩的總資產已經接近九萬塊。九萬塊,在1989年,擱哪兒都是一筆钜款。但他不打算存著,錢存銀行是死錢,得讓它活起來。他坐在招待所的床上,把存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腦子裏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。省城得紮根,鋪麵得租,執照得辦。糧票的生意不能停,但得換個玩法——不能再小打小鬧了,得正規化。他想起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成功人士的訪談,每個人都說自己的第一桶金來得不容易。他的第一桶金來得也不容易,雖然過程有點歪,但結果是好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省城的工商局。工商局在解放路與中山路交叉口,一棟五層樓的灰色建築,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,看著就讓人腿軟。張浩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大廳裏人不多,幾個視窗前排著隊,都是來辦執照的。他排到個體戶視窗前,視窗後麵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燙著卷發,塗著紅嘴唇,正在織毛衣。
“同誌,我想辦個體戶執照。”
女人頭都沒抬。“身份證,戶口本,經營場所證明,一寸照片兩張。”
張浩從包裏掏出身份證和戶口本,又掏出兩張照片——這是他來之前在縣城照相館拍的,花了三塊錢,拍得跟犯人似的,一臉嚴肅。經營場所證明他沒有,因為他還沒租鋪麵。
“同誌,鋪麵還沒租,能不能先辦執照?”
女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“沒鋪麵辦什麽執照?回去租了鋪麵再來。”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。
張浩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他出了工商局,站在台階上,看著街上車來人往,心裏有點堵。前世他沒辦過執照,不知道這麽麻煩。租鋪麵需要錢,辦執照需要鋪麵,這不就是個死迴圈嗎?他蹲在台階上,點了根煙——大前門,兩毛五一包,是剛纔在路邊攤買的。抽了兩口,嗆得直咳嗽,但他沒扔,硬抽完了。抽煙不是他喜歡,是覺得談事情的時候手裏夾根煙,顯得成熟。
抽完煙,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死迴圈也得破,先從租鋪麵開始。
省城的鋪麵不便宜,他轉了一上午,看了七八家。最便宜的在城北,一個月八十塊,但位置偏,人流量小,連個公交車站都沒有。最貴的在市中心,一個月三百,位置好,但麵積太小,才十來個平方,轉身都費勁。他蹲在馬路牙子上,把存摺掏出來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八萬八看著多,但不能亂花,得精打細算。正發愁呢,旁邊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跟他搭話了。
“小夥子,找鋪麵?”
張浩轉過頭,老頭六十來歲,滿臉褶子,穿著一件油膩膩的棉大衣,正從爐子裏往外掏紅薯。紅薯烤得流油,香味飄過來,張浩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想租個鋪麵,做點小生意。”
老頭把紅薯用紙包好,遞給他。“嚐嚐,不要錢。”張浩接過來,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,但甜,甜得齁嗓子。
“小夥子,你看那邊。”老頭用下巴指了指街對麵。街對麵是一排老式的二層樓,灰磚牆,木門窗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樓下是幾家小店鋪,賣什麽的都有,樓上掛著“出租”的牌子。
“那是街道辦的房子,租金便宜,就是破點。你去找一個姓劉的主任,就說老馬介紹的。”
張浩三口兩口把紅薯吃完,擦了擦手,謝過老頭,過了馬路。街道辦事處在二樓,樓梯窄得隻能容一個人走,扶手是鐵的,上麵全是鏽。他敲了敲門,裏麵傳來一聲“進來”。推門進去,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,正在看報紙。桌上放著一塊牌子——“劉建國,副主任”。
“劉主任,您好。我想租樓下的鋪麵。”
劉建國放下報紙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做什麽生意?”
“倒騰——不是,做點小買賣。主要是糧票、郵票、紀念幣這些。”
劉建國想了想。“樓下的鋪麵還有兩間,一大一小。大的三十平方,一個月一百二。小的十五平方,一個月七十。你要哪個?”
張浩心裏算了一下,十五平方夠了,放幾個櫃台,擺些貨品,再放張桌子,擠是擠了點,但能湊合。“小的。能不能先簽半年?”
劉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,填了幾個空,推過來。“半年四百二,押一付三,先交三個月的。”
張浩掏出存摺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合同。四百二,加上押金一百四,總共五百六。這個數他能接受。他從懷裏掏出錢,數了五百六,放在桌上。劉建國點了點,開了一張收據,把鑰匙遞給他。“水電自理,衛生費一個月兩塊。別在鋪子裏生火做飯,別住人,別搞違法活動。”
張浩接過鑰匙,沉甸甸的,鐵製的,拴著一根紅繩。他攥著鑰匙,手心都出汗了。從街道辦事處出來,他又去了對麵的鋪麵。門是鎖著的,他用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捅開。門軸鏽了,推的時候吱呀一聲,跟鬼叫似的。屋裏很空,四麵白牆,地上鋪著水泥,窗戶上糊著舊報紙,透進來的光斑駁地灑在地上。張浩站在屋子中間,轉了一圈,看著頭頂的白熾燈泡,燈泡上落了一層灰,但還能亮。
這就是他在省城的第一個據點。十五平方,月租七十,水電自理。不大,但夠用了。他站在窗前,把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下來一塊,往外看。街上人來人往,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,對麵就是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的攤子。老頭正忙著往爐子裏添炭,炭火映得他臉通紅。
鋪麵租下來了,執照還沒辦。他得跑一趟工商局,這次帶著租賃合同去的。還是那個卷發女人,還是那個視窗,還是在織毛衣。張浩把身份證、戶口本、照片、租賃合同一起遞過去,女人翻了翻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,扔在櫃台上。
“填表。經營範圍寫清楚。”
張浩趴在櫃台上,一筆一劃地填。經營專案:糧票、布票、郵票、紀念幣、文化用品。填完了,女人看了一眼,蓋了個章,又遞給他一張紙。
“回去等通知。一個星期後來拿執照。”
一個星期。張浩把那張紙摺好,塞進兜裏。他站在工商局門口,看著天。天很藍,沒有雲,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在省城沒有落腳的地方,不能幹等一個星期。想了想,決定先回縣城,等執照下來了再來。走之前,他把鋪麵的鑰匙給了賣烤紅薯的老馬,托他幫忙看著,別讓人把窗戶砸了。老馬拍著胸脯說放心,誰敢砸你的窗戶,我用烤紅薯爐子砸他。張浩笑了笑,把老馬剩下的烤紅薯全買了,裝在袋子裏,準備帶回去給奶奶吃。
回到村裏,天已經黑了。奶奶正在灶台邊忙活,看見他回來,擦了擦手,接過他手裏的袋子。
“又去省城了?”
“嗯。租了個鋪麵,打算做點小生意。”
奶奶的手頓了一下。“你不上學了?”
張浩愣了一下。他差點忘了,他還在上學。年前跟王老師請了假,說家裏有事,王老師批了三天。這都超了好幾天了,回去肯定得挨批。
“奶,學得上,生意也得做。兩頭跑,不耽誤。”
奶奶沒說話,把袋子裏的烤紅薯拿出來,摸了摸,還溫乎。她掰開一個,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“這紅薯好,甜。”
爺爺從屋裏出來,看了張浩一眼,沒說話,拿起一個烤紅薯,剝了皮,咬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“還行。”
張浩知道,“還行”就是好吃的意思。
晚上,他躺在炕上,把這幾天的賬記在小本子上。房租押金五百六,車票吃飯雜七雜八花了五十多,加上之前花的,總共花了小一千。存摺裏還剩八萬七千多。他把本子塞回炕蓆底下,翻了個身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他在省城有了鋪麵,有了執照,還差一個——住的地方。不能每次去省城都住招待所,又貴又不方便。得租個房子,或者買一套。他想起前世九十年代初省城的房價,一平方纔幾百塊,現在更便宜,可能兩三百就能買一平方。他翻了翻存摺,八萬多,買一套小房子綽綽有餘。但買房子不著急,先把生意做起來,有了穩定的收入,再考慮買房。
他在腦子裏把計劃過了一遍,覺得沒什麽大問題,才閉上眼睛。明天回學校,找王老師銷假。後天去省城,拿執照。大後天鋪麵開張。事情一件一件排著隊,等著他去做。但他不急,路是一步一步走的,飯是一口一口吃的。
窗外的風小了,老槐樹的枝丫不再刮窗戶紙了,安安靜靜的。張浩聽著奶奶在隔壁屋的鼾聲,慢慢睡著了。這次是真的睡著了,沒翻來覆去,沒想東想西,一覺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