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破五。
村裏講究這天不能串門,不能動土,不能說不吉利的話。張浩不講究這些,他講究的是今天要去省城。天沒亮就爬起來了,把炕蓆底下的錢全掏出來,數了一遍,一千五百六十二塊,一分沒少。他把錢分成三份——一份塞進棉襖內兜,貼身放著;一份塞進褲衩兜裏,用別針別住口子;剩下三百塊塞進鞋窠裏,左右腳各一百五。
劉鐵蛋在村口等他,二八大杠上掛著個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。“浩子,我也想去。”
“你去幹啥?你去了誰幫我盯著村裏的生意?”
劉鐵蛋撓了撓頭,不情不願地把蛇皮袋解下來,換成張浩的行李。行李不多,一個帆布旅行包,是爺爺年輕時當兵用的,軍綠色,帶子上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五個字,紅漆都掉了大半。包裏裝著那個青花碗,裹了三層舊報紙,又塞了一件棉襖墊著,怕路上顛碎了。
“鐵蛋,我走了之後,你幫我盯著糧票的行情。價格有變動,就去供銷社找胖大姐問。她要是說漲,你就收;她說跌,你就等。”
劉鐵蛋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背了三遍,確認記住了,才點了點頭。
三蹦子到縣城,縣城轉長途汽車。長途汽車站破得跟牛棚似的,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煙頭,空氣裏彌漫著汽油味和泡麵味。張浩擠上車,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,但窗戶關不嚴,風從縫裏鑽進來,跟刀子似的割臉。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,縮著脖子,閉上眼睛。
省城他前世去過無數次,但這輩子是頭一回。八十年代末的省城跟他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——沒有高架橋,沒有地鐵,沒有玻璃幕牆的大樓。有的隻是灰撲撲的街道,密密麻麻的自行車,和到處都是的國營商店招牌。
長途汽車晃了四個小時,到省城已經是中午了。張浩從車上下來,腿都坐麻了,在地上跺了好幾腳才緩過來。他站在車站門口,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,深吸了一口氣。
省城的空氣跟村裏不一樣,有煤煙味、汽油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躁動。街上的人走路都比縣城快,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,夾雜著公共汽車刹車時的吱嘎聲。張浩扛著旅行包,擠進人群,沿著主街往前走。
他先去的是省文物商店。這是他從胖大姐那兒打聽來的,說是省城唯一一家有鑒定資質的文物商店,專門收古董,也幫人鑒定。文物商店在解放路上,三層小樓,門臉不大,但裝修得氣派——紅漆木門,銅製門環,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子,脖子上係著紅綢子,看著像要娶媳婦似的。
張浩推門進去,一股檀香味撲麵而來。店裏很安靜,櫃台上擺著各種瓷器、玉器、字畫,玻璃櫃裏還放著幾枚銅錢,標價簽上寫著“鹹豐通寶,五十元”。一個戴著眼鏡的老頭坐在櫃台後麵看報紙,聽見門響,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張浩一眼。
“小夥子,買點什麽?”
“老師傅,我想請您鑒定個東西。”
老頭放下報紙,戴上老花鏡,從櫃台後麵走出來。張浩把旅行包放在地上,拉開拉鏈,扒開棉襖,掏出那個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的青花碗。報紙一層一層剝開,碗露了出來。碗上還沾著泥土,碗底有一圈裂紋,看著灰撲撲的,跟菜市場賣鹹菜的壇子差不多。
老頭接過碗,沒看,先用手摸了摸。摸完碗底,又摸碗沿,摸完碗沿,又摸碗身。他的手指很細很長,像彈鋼琴的,在碗麵上輕輕滑過,動作慢得像在撫摸一個嬰兒。
然後他把碗舉起來,對著窗戶的光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小夥子,這碗哪來的?”
“家裏傳下來的。”張浩撒了個謊,眼皮都沒眨。
老頭沒再問,從櫃台底下拿出一把軟尺,量了量碗的口徑,又拿放大鏡照著碗底的款識看了半天。他的臉色從平淡變成凝重,又從凝重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表情,像是驚訝,又像是興奮。
“你在這兒等著,我去叫我們經理。”
老頭捧著碗,快步上了二樓。張浩站在櫃台前,心跳得砰砰的,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,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。
過了大概十分鍾,老頭下來了,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追悼會。中年人走到張浩麵前,伸出手。
“你好,我是省文物商店的經理,姓陳。”
張浩跟他握了握手。陳經理的手很有力,握得他指關節嘎吱響。
“小夥子,你這個碗,我們初步鑒定是明代宣德年間的官窯瓷器。具體價值還需要進一步鑒定,但初步估價在八萬到十萬之間。”
張浩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八萬到十萬。他知道這個碗值錢,但沒想到這麽值錢。八萬塊,在1989年,能在省城買兩套院子。他爺爺種一輩子地,也掙不了這個數。
“陳經理,您確定?”
陳經理點了點頭。“基本確定。但我們需要做個熱釋光鑒定,確認一下年代。這個鑒定需要幾天時間,費用由我們承擔。如果你同意,就把碗留在這兒,我們給你開個收據。”
張浩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他不能把碗再揹回去了,一來路上不安全,二來他也急著用錢。他把碗交給陳經理,陳經理給他開了一張收據,上麵寫著“收到明代青花碗一隻”,蓋了文物商店的紅章。
從文物商店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張浩在街上找了一家招待所,住下了。招待所很破,房間不大,兩張單人床,一個洗臉架,牆上貼著“禁止吸煙”的標語,但床頭櫃上全是煙頭燙的疤。一晚上八塊錢,不貴,但也不便宜。
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裏全是那個碗——八萬塊,十萬塊,這些錢能幹什麽?能給爺爺奶奶在省城買套房子,能讓他們過上城裏人的日子,能讓爺爺喝上好酒,能讓奶奶穿上好衣裳。
但他不能這麽花。錢要生錢,不能坐吃山空。他得用這筆錢做本金,把生意做大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省城的郵局。郵局比縣城的大多了,上下兩層,一樓寄信寄包裹,二樓賣郵票。他上二樓,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胖大姐——跟縣城那個胖大姐長得還挺像,都是捲毛,都愛嗑瓜子。
“大姐,今年的生肖郵票,還有嗎?”
胖大姐吐掉瓜子皮,從抽屜裏拿出一版郵票,扔在櫃台上。“蛇票,八塊錢一版,你要多少?”
張浩看了看那版郵票,上麵印著一條蛇,盤成個圓圈,吐著信子。他不懂郵票,但他知道,這版郵票以後能漲價。前世他記得,九十年代初,生肖郵票被炒得很高,有些品種漲了幾十倍。
“來十版。”
胖大姐愣了一下。“十版?你要那麽多幹啥?”
“收藏。”
胖大姐沒再問,從抽屜裏又拿出九版,湊了十版,用橡皮筋紮好,遞給他。張浩付了八十塊錢,把郵票塞進旅行包裏。
出了郵局,他又去了省城的百貨大樓。省城的百貨大樓比縣城的氣派多了,六層樓,有電梯,有中央空調,地上鋪著大理石,走上去咯噔咯噔的。張浩坐電梯上了五樓,家電部。
他站在電視機櫃台前,看了好一會兒。電視機有黑白的,也有彩色的。黑白的一百多,彩色的貴,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。他摸了摸兜裏的錢,咬咬牙,沒買。現在不是享受的時候,錢得用在刀刃上。
他又去了食品部,買了一盒巧克力,花了十五塊。巧克力是上海產的,鐵盒包裝,上麵印著外灘的圖案。奶奶沒吃過巧克力,他想讓她嚐嚐。
下午,他去了省城最大的農貿市場。市場很大,攤位一個挨一個,賣什麽的都有。他轉了一圈,發現這裏的糧票價格比縣城高了不少——糧票四毛,布票五毛,肉票一塊一。他手裏沒帶票,但心裏有數了。以後可以倒騰到省城來賣,差價夠他賺的。
傍晚,他坐長途汽車回了縣城。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三蹦子沒了,他隻好在縣城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坐三蹦子回鎮上,又騎劉鐵蛋的自行車回了村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奶奶正在院子裏喂雞。看見他,奶奶手裏的盆差點掉地上。
“浩子!你可回來了!你爺急得一夜沒睡!”
爺爺從屋裏出來,臉色不太好,但沒說什麽,隻是看了他一眼,轉身又進屋了。張浩知道,爺爺不是不擔心,是不好意思說。
“奶,我沒事。去省城轉了轉,看了看行情。”
他把旅行包開啟,掏出那盒巧克力,遞給奶奶。“奶,這是巧克力,上海的。您嚐嚐。”
奶奶接過鐵盒,翻來覆去看了看,不知道該怎麽開啟。張浩幫她揭開蓋子,裏麵碼著一排排金色錫紙包著的巧克力。奶奶拿起一塊,剝開錫紙,咬了一小口。
“甜。還有點苦。”
“巧克力都這樣。您再吃一塊。”
奶奶又拿了一塊,這次沒咬,含在嘴裏,眯著眼睛,慢慢化。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麽了不得的東西,又像是在回憶什麽很久以前的事。
爺爺坐在炕上,沒過來。張浩拿了兩塊巧克力,走過去,放在他手裏。
“爺,您也嚐嚐。”
爺爺看了看手裏的巧克力,又看了看張浩,剝開錫紙,塞進嘴裏,嚼了嚼,點了點頭。“還行。就是太甜。”
張浩笑了。爺爺從來不誇東西好,說“還行”就是最高的評價了。
晚上,張浩躺在炕上,把這兩天的賬記在小本子上。住店八塊,郵票八十,巧克力十五,吃飯花了五塊,車票來回十二,總共一百二。他翻了翻前麵的記錄,兩個多月,賺了一千五百多,花了一百多,剩下的都攢著。加上那個碗,他現在的身家已經超過十萬了。
十萬。他前世欠債兩百萬,這輩子還沒還過一分錢債,先成了十萬富翁。這筆賬,怎麽算都劃算。
他把本子塞回炕蓆底下,翻了個身。窗外起了風,老槐樹的枝丫刮著窗戶紙,沙沙沙沙的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裏想著下一步的計劃——等碗的錢到手了,先在省城租個鋪麵,做糧票郵票的生意。然後慢慢往南邊發展,深圳、海南,那些地方纔是真正賺錢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