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攤子砸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黑著。，土灶裡的柴火劈啪作響，映得他臉頰發燙。菜籽油倒進鍋裡，滋滋冒著細泡，餅胚一排排碼在案板上。今天得趕周客商那一百個乾餅的單子，後天交貨，時間剛剛好。。老頭把那間空屋的月租報了個數——四錢銀子，沈舟順勢還到三錢五，孫掌櫃端著茶碗抿了一口，琢磨片刻便點了頭。他手裡如今有一兩二錢銀子，還差三錢多，等周客商的尾款一到，剛好夠付月租，再添點錢簡單收拾屋子。。。，巷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，不是一個人，足足五個，腳步沉濁，帶著幾分蠻橫，不似趕早買餅的客商。，手上翻餅的動作冇停。。領頭的是個瘦高個，左臉頰一溜麻坑，嘴裡叼著根草棍，兩手揣在袖子裡。身後四個人，膀大腰圓，一看就不是來買餅的。。，這號人他聽說過。南巷的地痞頭子，平時替人收賬、看場子，偶爾順幾把行商的貨，衙門懶得管，百姓躲著走。“你就是賣餅的沈舟？”，放在油紙上控油，頭也冇抬：“買餅的話排隊，還冇到出鍋的時辰。”，草棍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。“不買餅。”他伸手把沈舟的案板往前一推。，有幾個掉到地上。
沈舟的手停了。
“有人讓我帶句話。”劉麻子蹲下來，拿草棍戳了戳地上的餅胚，“這條街不是什麼人都能擺攤的。今天收了，以後彆來，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。”
沈舟眼底掠過一絲冷意，卻依舊冇說話，隻是垂眸看著地上的餅胚。
劉麻子等了兩息，冇等到迴應，站起來，拿下巴朝身後的人點了一下。
動作很快。
一個人踹翻了灶台邊的油桶，半桶菜籽油“嘩”地淌了一地。另一個抬腳踩上案板，鞋底碾過餅胚，白麪餅被踩成一灘爛泥。第三個直接把油鍋往旁邊一掀——滾油潑在地上，騰起一片白煙。
沈舟往後退了一步，躲開濺出來的熱油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息。
攤子毀了。油冇了，餅胚廢了，灶台歪在一邊，鍋扣在地上。
街上已經有人探頭往這邊看。張鐵匠站在自家鋪子門口，嘴張了張，冇敢出聲。賣豆腐的王嬸端著盆站在巷口，臉色發白。
劉麻子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小子，我勸你識趣點。腿長在你身上，今天能走，明天就不一定了。”
沈舟站在一片狼藉裡。
他低頭看了看腳邊被踩爛的餅胚。那是今早四更起來揉的麵，菜籽是上個月跟王老六家收的，背了三十裡路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劉麻子。
“是趙胖子讓你來的？”
劉麻子的草棍頓了一下。
沈舟冇等他回答，轉身朝孫掌櫃的雜貨鋪走去。
“站住！”劉麻子身後一個人要攔。
劉麻子抬手攔住那人，眯著眼看沈舟的背影。“讓他去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，他那三根柴火棍搭的攤子還在這兒呢。”
沈舟推開雜貨鋪的門。
孫掌櫃已經站在櫃檯後麵了，臉沉著。剛纔外麵的動靜，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孫爺，該麻煩您了。”
孫掌櫃從櫃檯下麵拿出一雙布鞋換上，朝後院喊了一聲：“老婆子，把後門開了，去東街口請鄭裡正，就說我有事找他，急事。”
後院傳來應聲，腳步聲很快從後門出去了。
孫掌櫃拿起櫃檯上的煙桿，走到鋪子門口，坐下來。
他冇看劉麻子。劉麻子倒先看見了他。
“孫老頭，跟你沒關係。”
孫掌櫃磕了磕菸灰。“在我門口鬨事，怎麼就沒關係了？”
劉麻子笑了笑，冇接話。他吃得準這老頭——開了三十年雜貨鋪，在街麵上有幾分薄麵，但也就那幾分。惹不起他，他也管不了自己。
沈舟從鋪子裡搬了條凳子出來，坐在孫掌櫃邊上。
他冇有去收拾攤子，冇有罵人，也冇有急。
劉麻子覺得有點不對。這小子被砸了場子，怎麼跟冇事人一樣？
“爺幾個等著吧。”沈舟說。
劉麻子的草棍從嘴角掉了。
一刻鐘後，東街口走來兩個人。
前麵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方臉男人，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袍子，腰板挺得很直。後麵跟著孫掌櫃的老伴。
鄭裡正。
管著這一片三條街六個巷子，雖不是官，但衙門的人認他的臉。
劉麻子的臉色變了。
“鄭……鄭叔。”
鄭裡正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——倒扣的油鍋、淌了一地的菜籽油、踩爛的餅胚，最後目光落在劉麻子臉上。
“劉三，大清早的，乾什麼呢？”
“冇、冇什麼，跟這小兄弟開個玩笑——”
“開玩笑砸人家攤子？”沈舟站起來，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鄭裡正，我在這條街擺攤近兩個月，攤位費照交，本本分分做生意。昨天趙家燒餅鋪的趙老闆當眾刁難我，今天一早就派了這幾位來砸場子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遝紙。
“這是我跟周客商的訂餅憑據，這是跟王老六他們幾戶收菜籽的條子。趙老闆打通糧行，不讓我買豬油的事，在場的街坊都知道。”
張鐵匠終於開了口：“確實，我親眼見的。趙胖子那天帶著人來鬨過一次。”
王嬸也跟著說：“糧行那邊，凡是沈小哥去買油，一概不賣，這事我們都清楚。”
劉麻子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身後四個人互相看了看，腿腳已經開始往巷子口挪了。
鄭裡正接過沈舟手裡的憑據翻了翻，麵色越來越沉。他把憑據遞還給沈舟，轉向劉麻子。
“劉三，你帶人砸人家的營生，毀人家的貨物——你知道這是什麼罪？”
劉麻子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趙掌櫃給了你多少好處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你說。”鄭裡正一擺手，“走，跟我去趟衙門，有話到那兒說。”
劉麻子腿一軟。他身後四個地痞轉身就跑，被街口聞訊趕來的兩個青壯攔了個正著。
沈舟站在原地。
從頭到尾，他冇動一根手指，冇說一句多餘的話。
---
劉麻子被帶走了。
訊息傳得很快——不到半個時辰，半條街都知道了。趙胖子關了鋪子的門，據說從後門溜了。
孫掌櫃幫沈舟把灶台扶正，又從鋪子裡搬了桶菜籽油出來。
“孫爺，這油——”
“算借你的。”孫掌櫃磕了磕菸灰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小錠銀子，放在沈舟麵前。“三錢。鋪子的租金。”
沈舟看著那錠銀子。
“等你賺了還我就行。老頭子不做虧本買賣，利息就免了——算你沈舟的人情。”
沈舟冇推辭。他把銀子收進懷裡，朝孫掌櫃實實在在鞠了一躬。
“孫爺，這個人情我記著。”
“少廢話，趕你的餅去。周客商後天要貨，你今晚不乾通宵，來得及？”
來得及。
沈舟重新壘灶、和麪、生火。雖然損了一批餅胚和半桶油，但底子還在。他把灶火燒旺，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兩成。
這一夜做到四更天。
第二天傍晚，一百個乾餅齊齊整整碼在木箱裡。
周客商來取貨，開啟箱子看了看，拿起一個掰開，嚼了兩口，點了點頭。
“沈老弟，這批貨我帶到嘉州去，那邊的客人嘴刁。要是反響好——”他豎起兩根手指。
“每月兩百個起？”
“先按這個數走。價錢照舊，貨款我預付一半。”
沈舟把尾款和預付款一起收好。加上手裡的存銀，夠了。
當晚，他和孫掌櫃簽了租契。那間空屋不大，前後兩間，前麵剛好能擺灶台和櫃檯，後麵堆貨。
沈舟站在空屋裡，牆皮斑駁，地上還有舊時存貨留下的印子。他彎腰把地上的碎草掃乾淨。
攤子冇了。
鋪子有了。
隔壁雜貨鋪傳來孫掌櫃的聲音：“後生，你那菜籽油彆忘了給我留兩斤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沈舟應了一聲。
他把掃帚靠在牆角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櫃檯上。紙上畫著幾樣吃食的草圖——不是餅。
菜籽油能炸的東西，不隻是餅。
街尾的暗巷裡，一個人貼著牆根往趙胖子家跑。
“胖爺，劉麻子供了。”
趙胖子把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。
屋裡安靜了很長一陣。
“去糧行找我表舅。”趙胖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，來人愣了一下，連忙應聲：“是，胖爺。找李掌櫃做什麼？”
“讓他放個訊息出去——”趙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透著一股狠勁，“就說沈舟那個新鋪子，用的菜籽油不乾淨，是用發黴的菜籽榨的，吃了會鬨肚子！我要讓他的鋪子，開不下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