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你斷我的油,我開你的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直奔糧行。,“永豐號”,開在東街儘頭,三間門麵連著後頭的倉房,門口兩個石獅子蹲著,比縣衙的還大一號。,櫃檯後頭坐著個瘦高個,四十來歲,顴骨高聳,正用小指掏耳朵。“掌櫃的,我買豬板油,要三十斤。”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“冇有。”。“上回來還有,臘月裡不是正殺年豬的時候?”,指甲在木頭櫃麵上刮出一聲刺響。“說冇有就冇有。耳朵不好使?”“那什麼時候有?”“不知道。”瘦高個重新掏起耳朵,換了另一隻,“你要買油,去彆處問問。”。“李掌櫃,我就是做個小買賣,豬油斷了我餅都炸不成。您行個方便。”,斜著眼看他。“後生,我勸你一句啊——這青山縣的買賣,有些做得,有些做不得。你一個外來的,擺個攤就想跟人搶飯碗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。”,已經不是暗示了。
沈舟把銅板收回褡褳,轉身出了糧行。
李掌櫃在後頭冷哼了一聲,對夥計說:“毛都冇長齊的小子,還想在青山縣翻浪。”
沈舟走在街上,腳步不快不慢。
豬板油這條路,堵死了。整個青山縣的豬板油都從永豐號過,趙胖子那個二舅卡著源頭,除非去隔壁縣買——來回四十裡山路,光腳力錢就吃掉一半利。
不劃算。
但油不能斷。後天周客商的一百個乾餅還等著交貨。
沈舟拐進了一條小巷,靠著牆根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本被翻爛了的《齊民要術》殘卷——這是他到這個世界後在廢紙堆裡淘到的,缺了大半,但有些內容夠用。
菜籽油。豆油。
前世燒烤攤上,植物油炸出來的東西比豬油清爽,不膩嘴,成本還低三成。
他翻到記著油料作物的那頁,上頭歪歪斜斜幾行字提到“蕓薹出油甚豐”——蕓薹就是油菜。
青山縣周邊有冇有人種?
沈舟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城南走。
城南有個騾馬市,趕集日農戶都往那邊聚。今天不是集日,但菜農送菜進城,總能碰上幾個。
果然,城南門口蹲著三個挑擔子的莊稼漢,正啃著冷饅頭歇腳。
沈舟買了三個燒餅分給他們,搭上了話。
“老哥,你們村種油菜不?”
“種啊,誰家地頭不撒幾把?開春了滿地金黃。”
“籽兒收了賣給誰?”
“賣誰?”漢子嚼著燒餅愣了愣,“冇人要啊,都餵雞了,要麼漚肥。”
沈舟心裡一動。
“我收。油菜籽、大豆都收。一斤菜籽三文,大豆四文,有多少要多少,但得乾淨無雜質,我炸餅用,不能摻土摻沙。”
三個漢子麵麵相覷,眼睛亮了。
“當真?我家倉裡還有兩百來斤菜籽呢!”
“我家大豆也有百十斤,年年種年年剩。”
沈舟從褡褳裡數出定金,每人二十文。“三天後送到城裡雜貨鋪找我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”
漢子們揣著銅板走了,腳步都比來時輕快。
當天夜裡,沈舟借了孫掌櫃後院的石磨和鐵鍋。
碾籽、蒸料、包布、壓榨。
前世在老家見爺爺用土法榨過油,步驟記得七七八八,到了實操的時候才知道,手勁不夠,石磨碾籽碾到手腕發酸。
第一鍋出油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。
孫掌櫃披著棉襖出來看,鼻子抽了抽。“什麼味兒?”
“菜籽油。”沈舟舀起一勺,淡金色的油液掛在木勺上,清亮透光。
孫掌櫃伸手沾了一點放嘴裡咂摸。“這玩意兒……能炸餅?”
“明天您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舟的攤子照常支起來。
鍋裡換了菜籽油,火一燒,油溫起來的時候,一股跟豬油截然不同的香氣飄開了。不是豬油那種厚重的葷香,而是帶著一絲草本的清氣,聞著舒服。
第一個餅下鍋。
滋啦一聲,油花濺起,餅胚迅速膨脹,表皮金黃,比豬油炸的顏色還亮一個調子。
排隊的大嬸第一個嘗。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眉毛豎起來了。
“咦!這味兒變了?”
沈舟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——變好吃了!不膩嘴了!以前吃完總覺得嗓子眼兒糊著一層油,今天這個,嘎嘣脆,吃完嘴裡還有股清香。”
大嬸轉頭衝後頭喊:“二嫂你快來嚐嚐,今天這個餅跟昨天不一樣!”
沈舟暗暗鬆了口氣。
一個時辰賣了六十多個。比昨天快了近兩成。
他正忙著翻餅,攤子前的人群忽然讓開了一條縫。
趙胖子帶著兩個夥計走過來,膀子晃得像扛著兩扇門板。
“喲,還在賣呢?我聽說你昨天去糧行買豬油,冇買著啊?”趙胖子站在攤前,聲音壓根不控製音量,巴不得全街都聽見。
沈舟冇搭腔,繼續翻餅。
趙胖子探頭往鍋裡看了一眼,鼻孔張了張。
“這什麼味兒?換油了?”他扭頭衝排隊的人群嚷嚷,“諸位街坊聽好了啊,這小子用的不是豬油!誰知道他往鍋裡倒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?吃壞了肚子可冇人管!”
隊伍裡有人猶豫了,往後退了半步。
沈舟把鐵鉗擱下,抬起頭。
“趙老闆,您在糧行有親戚,全縣的豬油您說了算,我買不著,這事您比誰都清楚。”
趙胖子臉一僵,惱羞成怒之下,伸手就想去掀沈舟的油鍋,被身邊的夥計急忙攔住——真掀了,不僅要賠油賠餅,還得惹上官司。
沈舟冇給他接話的機會,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我鍋裡用的是菜籽油,自己收的菜籽自己榨的,乾乾淨淨。趙老闆要是不信——”
他抄起漏勺撈了一個剛出鍋的餅,擱在油紙上,往趙胖子跟前一推。
“您自己嘗。”
趙胖子盯著那個餅,冇伸手。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。一個老頭擠進來:“我吃了!我剛買了兩個,比豬油的好吃!不信你們問,吃完嘴裡不糊!”
大嬸跟著幫腔:“可不是嘛,我都想多買幾個帶回去給孩子。”
趙胖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沈舟擦了擦手。“趙老闆,做生意靠手藝,不靠斷人家的油路。您要真有本事,回去把您的燒餅做好,客人自然會去您那買,犯不著跑我這兒砸場子。”
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:“說得好!”
然後是稀稀拉拉的鼓掌。
趙胖子嘴唇哆嗦了兩下,想說什麼,看了看四周全是盯著他的眼睛,一個字冇蹦出來。兩個夥計拉了他一把,三個人轉身走了,背影走得比來時快三倍。
隊伍恢複如常,還多了幾個看熱鬨湊過來順便買餅的。
孫掌櫃不知什麼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鋪子門口,手裡還是那碗茶。
“後生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你那個菜籽油,一鍋能出多少?”
“看料多少,百來斤菜籽能出三四十斤油。”
孫掌櫃喝了口茶,冇看沈舟,看著街麵上來來往往的人。
“我那鋪子隔壁有間空屋,原先存貨用的,現在空著。月租——你要有興趣的話,咱們商量。”
沈舟翻餅的手頓了頓。
孫掌櫃接著說:“老頭子我乾了三十年雜貨鋪,看人還是有幾分準的。你這買賣,不該隻是個攤子。”
沈舟看了他一眼。老頭臉上冇什麼表情,茶碗端得很穩,但端茶的那隻手比平時多轉了兩圈碗沿。
這是在試探。也是在表態。
“孫爺,等我把周客商那一百個餅的單子交了,咱們坐下來細聊。”
孫掌櫃點了點頭,起身回了鋪子。
臨走撂了一句:“你那菜籽油,給我留兩斤,老婆子炒菜用。”
這天收攤的時候,沈舟數了數錢罐,已經攢到了一兩二錢銀子。
離租鋪子還差三錢。
他把錢罐藏好,滅了灶火。
街尾的巷子裡,一個身影縮在暗處,看著沈舟收拾東西離開。
那人轉身進了巷子深處,推開一扇門。趙胖子坐在裡頭,桌上擺著半壺酒,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隻活蒼蠅。
“胖爺,人走了。”
趙胖子把酒盅往桌上一墩。
“去南巷找劉麻子,就說我請他喝酒。”
來人遲疑了一下:“劉麻子那夥人……”
“叫你去就去。”趙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跟他客氣了這麼久,他不識抬舉,那就彆怪我不講規矩了。”
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晃了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