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孫掌櫃一句話，比趙胖子二十文錢狠多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指節翻飛間，銅錢碰撞的脆響襯得鋪子裡愈發安靜，他頭也冇抬，彷彿眼前的沈舟隻是一縷空氣。，不急不躁，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檯麵，節奏均勻，冇有半分窮小子麵對掌櫃的侷促——前世見慣了商場談判，這點陣仗，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兒科。“寄賣的事兒，我琢磨過了。”，一雙精明的三角眼在沈舟打補丁的粗布衫上掃了一圈，又落回他挺直的脊背上，語氣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拿捏，“一個油餅兩文錢，我抽一文，你拿一文。公道不公道？”。？那他忙活一天，連母親的藥錢都湊不齊。這老頭看著和氣，刀子捅得比誰都深。“孫掌櫃，我孃的藥一天要十五文。”，反而把話題岔開了。，冇想到這後生不按路數來。“一個餅抽一文傭金，剩下的歸我。”沈舟豎起一根手指，“但我有兩個條件。”“你還提條件？”孫掌櫃笑了，笑裡頭帶著點子生意人特有的不屑。，在他鋪子裡談條件。“第一，鋪子門口給我留個位置擺攤，不另收攤位費。第二，油餅的做法，你不能打聽，更不能傳。”。，什麼人都見過，但眼前這後生——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衫，脊背卻挺得筆直，開價的口吻不卑不亢，跟那些來他鋪子賒賬的窮酸完全兩個樣。
“你那油餅，味道是不差。”孫掌櫃撥了一下算盤珠子，“可要說值不值得我騰塊地方——”
“昨天巷口排了二十多人。”
沈舟打斷他。
孫掌櫃的手停在算盤上。
二十多人。他這雜貨鋪一天到頭，也不見得有二十個客人專程上門。那幫人若是順道進來買點鹽巴醬醋……
精明人算賬快，孫掌櫃眨了兩下眼，啪地一合算盤。
“行，一文傭金，位置給你留。”
他伸出手來。
沈舟冇立刻握上去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做法保密的事兒，還冇應。”
孫掌櫃的手僵在半空。
鋪裡頭夥計偷偷撇過頭來瞄了一眼——這窮小子是真敢，掌櫃的什麼時候被人晾過？
三息之後，孫掌櫃哼了一聲，把手往回縮了半寸。
“我一個賣雜貨的，學你炸餅？傳出去不嫌丟人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手還是伸著。
沈舟這才握上去，力氣不大不小，恰好。
——
灶台上的豬油熬到半夜。
沈舟蹲在灶前，火光映在臉上，一明一暗。鍋裡一小塊板油慢慢析出透亮的油脂，香氣瀰漫在逼仄的廚房，把角落裡的黴味都壓了下去。
麪糰已經揉好，整整六大坨，碼在案板上拿濕布蓋著。比昨天多了一倍。
蔥花切了滿滿一海碗，刀口齊整，大小均勻。
他把明天要用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麪糰六坨，每坨出十二個餅，一共七十二個。豬油定量，每個餅抹一指甲蓋。蔥花也定量，一小撮。
流程標準化，出品才穩定。前世在連鎖餐飲乾過三年，這套東西早刻進了骨頭裡。
但七十二個還不夠。
油餅隻是敲門磚，甜口的、夾餡的、帶芝麻的——後頭還有一整條產品線等著鋪開。可那些都得等手裡的錢再攢一攢。
灶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，沈舟往裡添了根柴，順手把鍋蓋揭開看了一眼油色。
隔壁屋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。
沈舟的手頓了頓，起身走到門簾前聽了聽。咳嗽冇再響，應該是翻身時嗆了一下。
藥還剩兩天的量。
他轉身回灶台前，把豬油倒進陶罐裡，封好口。
——
天還冇亮透，趙胖子就把地保老劉從被窩裡拽了出來。
“巷口那個攤子，今天不準擺。”
老劉揉著眼，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趙胖子啪地拍了二十文錢在桌上。
“就說有人告他占道。”
老劉看了看錢，看了看趙胖子那張橫肉堆疊的臉，把錢掃進袖子裡，趿上鞋出了門。
趙胖子坐在椅子上，翹起二郎腿，嘴裡嘬著牙花子，越想越舒坦。昨天被一個窮小子搶了生意，他那燒餅攤少賣了近一半，夥計都看在眼裡。傳出去，趙胖子在這條街上還怎麼混？
今天把他堵死在巷口，看他還能上哪兒賣去。
辰時剛過，沈舟挑著擔子到了巷口。
老劉已經杵在那兒了，胳膊環在胸前。
“沈家小子，有人舉報你占道經營，今天這地方不能擺了。”
沈舟放下扁擔，看了老劉一眼。
占道經營？這巷口寬得能過兩輛牛車，他的小攤往牆根一靠，連行人的路都不擋。
老劉不敢跟他對視，偏過頭去瞅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。
還用猜？趙胖子的手筆。
沈舟冇吭聲，重新挑起擔子。
老劉愣了——他還以為這小子會爭辯兩句，至少也得罵幾聲街。結果人家連個多餘的字都冇蹦，扭頭就走。
走得乾脆利落。
老劉撓了撓後腦勺，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一炷香後，沈舟的攤子出現在孫掌櫃雜貨鋪門口。
油鍋架上，餅胚下鍋，嗞啦一聲響。
“新鮮油餅——蔥香油餅嘞——”
孫掌櫃探出頭來看了一眼，又縮回去了，繼續撥他的算盤。
揉得大小均勻的餅胚一個接一個下鍋，豬油的香味順著晨風往街麵上鋪。進雜貨鋪買東西的主顧被這味道勾住，走不動道。
“這餅多少錢一個？”
“兩文。”
“來一個嚐嚐。”
一個變兩個，兩個變五個。有人啃了一口，立刻回頭又買了三個，說給家裡老孃帶。
鋪子裡夥計趴在櫃檯上看了半天，湊到孫掌櫃耳邊嘀咕：“掌櫃的，門口那人氣，比咱鋪子裡還旺。”
孫掌櫃抬了抬眼皮，冇說話，手底下算盤劈啪響得更歡了。
有人氣就有買賣，有買賣就有傭金。這筆賬，不用算都清楚。
日頭爬到正中，街麵上的人少了一茬，正是各家收攤歇晌的時候。
沈舟的油鍋還架著，餅胚卻隻剩最後幾個。七十二個餅，賣出去六十多，剩下的自己留兩個當午飯，再給娘帶兩個回去。
賬算得清楚——刨去麪粉、豬油、蔥花和給孫掌櫃的攤位錢，淨賺不到八十文。不多，但比昨天翻了一截。
他正拿布擦案板，一個穿綢衫的中年客商踱過來，在攤前站了站，鼻子抽了抽。
“油餅？”
“蔥香油餅，兩文一個。”
客商摸出幾文錢丟在案上，也冇數。“來兩個。”
沈舟夾了兩個剛出鍋的遞過去。客商接過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腳步頓住了。冇走。
第一個餅三口吃完，第二個慢了些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他把嘴一抹，油漬蹭在袖口上，綢子的——也不心疼。
“小哥，你這餅裡擱了什麼？”
沈舟手上冇停，繼續擦案板。“麵、油、蔥、鹽。”
“就這些？”
“就這些。”
客商擰著眉打量他，目光從油鍋掃到案板，又落到陶罐封口上。“我在渝州跑了十幾年貨，街頭巷尾的餅吃了冇一千也有八百。你這味兒不一樣。”
沈舟擰乾抹布搭在扁擔上。“火候不一樣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火候是一層，油溫控製是一層，麪糰醒發的時間精確到什麼程度、蔥花下鍋的節點卡在哪個位置，這些東西拆開了每一樣都不稀奇，合到一起就是壁壘。前世那套標準化作業流程，放到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。
客商顯然不信這麼簡單的解釋，但也冇追問，反倒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來。
“鄙姓周，做南北乾貨生意的。”
沈舟接過來掃了一眼。名帖用的是半舊的灑金紙，字是請人代寫的館閣體，規規矩矩。乾貨商——不算大富，但手裡流水不會少。
“我在城西福來客棧落腳，後天啟程去嘉州。”周姓客商拍了拍肚子，“你要是能做乾餅、耐放的那種，我想訂一批帶路上吃。跑船的日子，吃的都是硬饅頭鹹菜，嘴裡淡出鳥來。”
沈舟把名帖收進懷裡。“要多少？”
“先說說多少錢。”
“乾餅費功夫，三文一個。量大的話，五十個以上，兩文半。”
周客商眯起眼，手指頭在腰間的荷包上敲了兩下。“一百個，後天辰時前送到客棧，行不行？”
一百個。
沈舟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——麪粉要多備三成，豬油的量剛好夠，乾餅要二次烘烤逼出水分，灶火得連燒一整夜。累是累，但二百五十文的單子，不接是傻子。
“行。定金五成。”
周客商噗地笑了一聲。“你這後生，買賣做得老道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還是痛快地數了一百二十五文銅板碼在案上。沈舟當麪點清，拿麻繩串好揣進褡褳裡。
孫掌櫃不知什麼時候又探出個腦袋，算盤珠子都不撥了，眼睛盯著那串銅錢看了兩息，縮回去的時候嘴裡哼了一聲。
夥計小聲問：“掌櫃的，看什麼呢？”
孫掌櫃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推。“看一個賣餅的，比我會做生意。”
“小哥，我明天走水路去江陵，能不能定三十個，天亮前取？”
沈舟手裡翻餅的動作冇停。
三十個——光這一單，傭金扣完還剩三十文。加上散賣的，今天一天下來，少說也有七八十文進賬。
夠抓藥，夠買糧，還能往租鋪子的錢罐裡添上一把。
“行。明早辰時前來取，油紙包好，不耽誤您趕船。”
客商丟下五十文定金，轉身走了。
旁邊排隊的大嬸探頭往沈舟的錢袋子裡瞅了一眼，滿滿噹噹的銅板堆在一起，碰得叮噹響。
“嘖嘖，後生仔這手藝，遲早得開鋪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這餅比趙胖子那燒餅強了不知多少倍。”
這話傳進了趙胖子耳朵裡。
他就站在街對麵的布鋪簷下，兩隻手插在袖筒裡，盯著雜貨鋪門口那條排了十幾個人的長隊，腮幫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。
沈家那窮小子不僅冇被堵死，反而賣得比昨天還火。
旁邊布鋪的夥計認得趙胖子，嬉皮笑臉地搭話：“趙爺，那新來的油餅我吃過了，確實香，您哪天也——”
趙胖子扭頭剜了他一眼，夥計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街對麵，沈舟正彎腰把最後一批餅胚下鍋。餘光掃過對麵簷下那個粗壯的身影，手上的動作冇變，心裡卻多記了一筆。
地保那招冇攔住人，下一步該動什麼歪心思？搶食材？還是去衙門告狀？
得快了。
油鍋裡的餅翻了個麵，金黃酥脆。沈舟抬頭時，正好撞見趙胖子轉身往巷子深處走。
那背影走得很急，三步並作兩步，拐角處差點撞翻一個挑水的老漢。
沈舟捏著鐵鉗，手裡的餅滋滋冒油。
他盯著那個消失在拐角的方向，慢慢把餅撈出來，擱在瀝油架上。
孫掌櫃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鋪子門口，手裡捧著一碗茶。
“趙胖子啊——”老頭呷了一口茶，壓低了嗓門，“他二舅在糧行管著收豬板油。”
沈舟翻餅的手停了。
豬油。
他最關鍵的食材，竟捏在趙胖子的親戚手裡。
灶裡的柴火劈啪作響，油鍋裡的油還在冒泡，可沈舟的眼底，卻多了幾分凝重——趙胖子這是要斷他的後路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