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他的週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看著手機螢幕上蘇念發來的訊息。“你明天晚上有空嗎?”。秋日的陽光從老巷兩側的樓縫裡擠進來,落在他握著手機的指節上。指節上還殘留著拳場裡帶出來的氣味——煙味、鐵鏽味、血腥味混在一起,洗也洗不掉。,刪掉。又打,又刪。,冇有一次猶豫超過三秒。但現在,他對著一條七個字的訊息,拇指懸在螢幕上方,不知道該怎麼回。。“有。”,像扔一顆燙手的山芋。,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還在。鐵皮爐子上的紅薯烤得表皮發皺,糖漿從裂口裡滲出來,在秋天的空氣裡凝成琥珀色的珠子。老頭看了他一眼,渾濁的眼珠裡帶著某種過來人的瞭然。“找著人了?”。,頭也不抬:“那小子每週六打完拳都要在我這兒坐半天,啃一個紅薯,一句話不說。今天你冇來之前,他就在這兒坐著。”。“你來之後他就走了。”老頭抬起眼皮,“小子,你是什麼人我不管。但那小子是條好狗——認準了路,咬死了不鬆口的那種。彆讓他咬錯人。”,抖掉上麵的炭灰。
陸沉看著老頭佈滿皺紋的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末日降臨後,柳巷是最早淪陷的區域之一。深淵裂縫就開在廠房底下,整條巷子一夜之間被深淵氣息吞噬。後來有倖存者說,裂縫開的時候,有個賣紅薯的老頭用爐子堵在裂縫口,硬生生給一棟樓的人爭取了逃命的時間。
老頭自己冇逃出來。
陸沉當時隻是聽了一耳朵,冇有放在心上。
現在他站在這裡,看著這個滿臉皺紋、雙手佈滿燙傷疤痕的老人,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。
“他不會咬錯人。”陸沉說。
老頭哼了一聲,從爐子裡揀出一個烤得最好的紅薯,用舊報紙包了,遞過來。
“拿著吃。看你小子臉色白的,跟冇吃飽過似的。”
陸沉接過來。紅薯燙得他掌心發紅,報紙上的油墨味和紅薯的甜香混在一起。
“多少錢?”
“不要錢。”老頭擺了擺手,“下次來,幫我帶包煙就行。七塊的紅塔山。”
陸沉把紅薯掰成兩半,金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。他咬了一口,燙得舌尖發麻。
甜。
他把另外一半用報紙重新包好,放進衛衣口袋裡。
“明天給你帶。”
走出柳巷的時候,手機又震了。
還是蘇念。
“那明天下午四點,人民公園西門見?”
陸沉單手打字,紅薯還在嘴裡嚼著。
“好。”
“你彆又遲到。”
“不會。”
“你上次幫我值日就遲到了二十分鐘。”
陸沉看著這條訊息,嘴角動了一下。他不記得她說的是哪次了。前世的事太多,有些太小的細節被血與火蓋住了,怎麼翻都翻不出來。
但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。十七歲的蘇念站在教室門口,抱著胳膊等一個遲到的值日搭檔,馬尾辮被風吹得一晃一晃,臉上帶著假裝生氣的表情。
那個畫麵讓他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。
“這次不遲到。”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,抬眼看向街道儘頭。
週末的上午,老城區慢慢活過來。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白汽,五金店的老闆蹲在門口修一輛舊自行車,幾個小孩踩著滑板從他麵前呼嘯而過。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,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陸沉站在這些聲音和光影中間,把手裡最後一口紅薯吃完。
紅薯很甜。
甜得他差點忘了,距離末日降臨還有一年零三個月。
下午四點半,人民公園西門。
陸沉提前了半小時到。
不是怕遲到,是他冇有彆的地方可去。週六的宿舍樓空了一半,室友們回家的回家,約會的約會,隻剩下他和天花板上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。他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鐘,盯著上鋪的床板,腦子裡把《歸墟訣》的行功路線過了三遍,然後起身出門了。
人民公園是老城區最大的公園,西門進去是一條筆直的梧桐大道,兩側種著成排的月季。十月正是花期尾巴,花朵開得有些頹了,顏色卻依然濃烈,深紅粉白擠在一起,像一團快要燃儘的火。
陸沉到的時候,蘇念已經到了。
她站在西門外的梧桐樹下,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薄毛衣,深藍色的牛仔褲,白色帆布鞋。頭髮冇有紮起來,披散在肩上,髮尾微微捲曲。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,上麵印著一隻眯眼笑的貓。
她正低頭看手機,陽光從梧桐葉間漏下來,在她側臉上畫出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。
陸沉站在十米外,冇有立刻走過去。
他看著她。
前世他看過她無數次。戰鬥時的她,受傷時的她,篝火旁擦刀時的她,雪山上回頭看他最後一眼時的她。但他幾乎冇看過這樣的她——穿著鵝黃色毛衣,站在秋天的陽光裡,低頭看手機,等他。
“陸沉!”
她抬起頭看到他了,朝他揮了揮手。帆布袋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,那隻貓的笑臉也跟著晃。
陸沉走過去。
“你又冇遲到。”蘇念看著他,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意外,然後彎起眼睛笑了,“不錯嘛,有進步。”
她把帆布袋開啟,從裡麵掏出一個一次性飯盒,遞給他。
“給你的。”
陸沉接過來,開啟。
是飯糰。
四個拳頭大小的飯糰,海苔包著,裡麵裹著肉鬆、火腿丁和酸黃瓜。飯粒壓得緊實,切麵整齊,看得出做的人花了心思。
“早上做的。”蘇念說,視線飄向旁邊的月季花叢,“本來想當午飯的,做多了。”
又是“做多了”。
陸沉拿起一個飯糰咬了一口。米飯還帶著一點點餘溫,酸黃瓜的脆和肉鬆的鹹香混在一起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蘇唸的耳朵尖又開始紅了。
“走吧,”她轉身朝公園裡走,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,“電影是五點的,再不走趕不上了。”
陸沉跟上去,手裡捧著飯盒,一邊走一邊吃。
梧桐葉在他們腳下沙沙作響。
“什麼電影?”
“《星際穿越》。”
陸沉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前世他也看過這部電影。不是在上映那年,是在末日降臨後的第三年。人類最後幾個據點之一的放映室裡,一台老舊的投影儀,一麵被硝煙燻黃的牆壁。那時候基地裡的倖存者們擠在一起,看這部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碟片。
看到庫珀在五維空間裡敲打書櫃那一段,蘇念坐在他旁邊哭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。
不是受傷時咬著牙的那種無聲流淚,是真的、完全放開的、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的哭。眼淚從她沾著灰塵的臉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,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花。
後來她跟他說,她哭不是因為劇情,是因為她想起來,她媽媽以前也說過“等你回來”。
她冇能回去。
末日降臨時,她正好在學校。家在城市另一頭,等她穿越半個被深淵氣息覆蓋的城區趕回去時,家裡已經冇有人了。
客廳桌上放著她媽媽做的最後一頓飯。
是飯糰。
海苔包著的,裡麵裹著肉鬆和酸黃瓜。
“陸沉?”
蘇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她已經走出好幾步了,回頭看他,臉上帶著疑惑:“你發什麼呆?”
陸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飯盒。
海苔,肉鬆,酸黃瓜。
他把飯盒蓋子蓋好,很仔細,把四個角都壓緊。
“冇什麼。”他說,“走吧。”
電影院在公園南門對麵的商場四樓。
週六下午的商場人很多,到處都是聲音。扶梯的提示音,店鋪裡傳來的音樂,小孩的笑聲和哭鬨聲,情侶的低聲絮語。霓虹燈牌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五顏六色。
陸沉走在蘇念旁邊,穿過人群。
他很久冇有站在這麼多普通人中間了。末日降臨後,人類數量銳減到不足從前的百分之一。剩下的倖存者聚集在幾個據點裡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——警覺、疲憊,以及一種隨時準備失去一切的麻木。
冇有人逛街,冇有人看電影,冇有人穿著鵝黃色毛衣走在秋天的商場裡。
“你喝不喝奶茶?”
蘇念停在一家奶茶店門口,看著選單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一個重大決定。
“第二杯半價。”她說,“我一個人喝不完兩杯。”
陸沉看著她。
“喝。”
蘇念點了兩杯珍珠奶茶,一杯正常糖,一杯少糖。她把正常糖那杯遞給陸沉,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少糖的,然後皺起鼻子。
“還是太甜了。”
陸沉喝了一口自己那杯。糖漿和奶精的味道衝進喉嚨,甜得發膩,珍珠硬邦邦的,顯然煮好放了很久。
但這是末日後再也冇喝到過的味道。
“好喝。”他說。
蘇念不信:“真的假的?我覺得這家做得一般,上次我跟同學來喝過一次,珍珠都冇煮透。”
陸沉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蘇念被他認真的語氣逗笑了,嘴角彎起來,眼睛也跟著彎起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右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酒窩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。”她說,吸了一口奶茶,珍珠在吸管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陸沉冇問她哪裡奇怪。
他知道。
一個在末日裡殺了十年、最後燃儘生命的人,站在商場四樓的奶茶店門口,捧著一杯太甜的珍珠奶茶,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。
確實很奇怪。
電影還有一個小時纔開場,蘇念提議在商場裡逛逛。她逛進一家文創店,在貨架前蹲了十分鐘,對比兩種不同顏色的手賬膠帶。一種是淡藍色的,印著小鯨魚;一種是鵝黃色的,印著小星星。
“哪個好看?”
陸沉看了看。
“藍色。”
蘇念把兩個都放下了。
“算了,不買了。”
她走到下一個貨架,拿起一疊便簽紙翻了翻,又放下。然後看到一排鑰匙扣,停下來,拿起一個看了看,又掛回去。
陸沉注意到她看了什麼東西。
是一隻小貓形狀的鑰匙扣,灰色的,眯著眼,表情懶洋洋的。
她看了大概三秒,然後移開了視線。
陸沉冇有說什麼。
趁她去看明信片的時候,他把那個鑰匙扣從貨架上取下來,握在手心裡。塑料小貓隻有拇指大小,做工粗糙,貓臉上的表情卻意外地像在笑。
十五塊。
他掏錢買了下來。
電影開場前五分鐘,兩人檢票進場。影廳裡人不多,大部分是情侶,稀稀落落分散在中間幾排。蘇念選了靠後的位置,陸沉坐在她左邊。
燈滅了。
銀幕亮起來。
玉米田出現在畫麵裡的時候,蘇念把爆米花桶遞過來。陸沉抓了一把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。她的手涼涼的,爆米花的黃油沾在她的指腹上。
電影推進到庫珀離開女兒那一幕,蘇唸的呼吸明顯變重了。
到墨菲隔著螢幕對父親說“你答應過你會回來”的時候,陸沉聽到了一聲很輕的抽泣。
他側過頭。
銀幕的光映在蘇念臉上,照出她臉頰上兩道亮晶晶的痕跡。
她冇有出聲,嘴唇抿得很緊,肩膀微微發抖。眼淚不停地流下來,順著下巴滴在鵝黃色的毛衣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。
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陸沉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個小貓鑰匙扣。冰涼的塑料貼著他的掌心。
他冇有遞紙巾。
前世他也是遞紙巾。
然後蘇念接過紙巾擦了眼淚,假裝什麼都冇發生,看完電影後笑著說“這電影拍得真好”。從頭到尾,冇有告訴他她為什麼哭。
這一世——
陸沉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,然後握住了她的手。
蘇唸的手指猛地僵了一下。
她轉過頭看他,眼淚還掛在臉上,眼睛裡帶著驚訝。
影廳裡很暗,隻有銀幕的光明明滅滅。庫珀正在五維空間裡敲打書櫃,配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陸沉冇有說話,也冇有看她。他握著她的手,拇指輕輕按在她手背上,像是在說——在呢。
蘇念僵了幾秒。
然後她的手指慢慢軟下來。
冇有抽走。
她把頭轉回去,繼續看著銀幕。眼淚還在流,但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。
她的手很小,被他的手掌整個包住。手背上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掌心。
電影繼續放著。黑洞,引力,時間,愛。
陸沉一個字都冇聽進去。
他握著一個女孩的手,坐在黑暗裡,掌心全是汗。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。
燈亮起來的時候,蘇念飛快地抽回了手。
她站起來,低著頭假裝整理帆布袋,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臉。
“那個……電影還不錯吧?”
聲音還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陸沉說。
“走吧,出去吧。”
她快步走在前麵,走出影廳,走進商場的燈光裡。陸沉跟在她身後,看到她耳後的頭髮被淚水沾濕了一小撮,貼在麵板上。
走出電影院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亮起來,把梧桐葉照得發黃。夜風比白天涼了不少,吹得蘇唸的頭髮飛起來。
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。
眼睛還有點紅,但已經不哭了。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右邊那個很淺的酒窩照出來。
“陸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今天陪我看電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我回家了。”
她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。
“下週英語測驗,筆記我明天給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她邁出一步,又停下。
這次冇有回頭。
“那個……你下次要是想看什麼電影,可以再叫我。”
說完她就快步走了,鵝黃色的毛衣在路燈下越來越遠,拐過街角,消失了。
陸沉站在電影院門口,手插在口袋裡,指尖碰到那個小貓鑰匙扣。
他忘了給她。
夜風從梧桐樹間穿過來,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。商場門口的霓虹燈還在閃,奶茶店還在排隊,電影院的大廳裡正湧出下一場散場的人群。
陸沉把鑰匙扣從口袋裡掏出來。
灰色的塑料小貓躺在他掌心裡,眯著眼,懶洋洋地笑著。
他把鑰匙扣握緊。
下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