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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白的天空冇有邊際,腳下的地麵依舊堅硬如鐵。蕭羽站在最前,呼吸比之前沉重了一分。他能感覺到,空氣中的壓力不再是均勻分佈,而是開始有節奏地波動起來,像潮水一樣一陣強過一陣。每一次高壓襲來,都像是有人用巨錘砸在胸口,震得內息微亂。
他閉了閉眼,萬道神瞳悄然運轉。視野中,那些原本清晰可辨的金色法則紋路正在變得模糊,節點的位置不再固定,每隔幾息就會微微偏移半尺甚至更多。有的節點亮起後隻維持一瞬便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另一個突兀浮現的光點。這片區域的重力場已經進入不穩狀態,若不能精準判斷落腳時機,稍有差池便是全身受壓。
“跟緊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不大,卻穿透了壓抑的空間。
蘇瑤走在中間,腳步已經不如先前穩健。她的鞋底磨破一角,布襯露在外麵,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麵傳來的粗糲感。符袋裡隻剩最後一張加固符,其餘探測符也隻剩下三張。她不敢輕易動用,隻能靠記憶和直覺去判斷前方是否安全。護腕上的銘文因高溫修複後穩定性下降,靈力傳導時斷時續,剛纔那一段連續躍進讓她體內氣血翻湧,此刻雙腿發軟,膝蓋隱隱作痛。
林羽風落在最後,腰刀握在手中,指節發白。他的呼吸越來越重,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滑下,刺得眼睛生疼。他冇去擦,隻是死死盯著蕭羽的背影,一步一步跟著。他知道現在不能停,也不能慢,一旦掉隊,就可能被徹底甩開。
三人剛越過一片平坦地帶,前方三丈處一個節點緩緩浮現,光芒微弱但真實存在。蕭羽立刻抬腳邁出,在高壓來臨前的一刹那踩上節點中心。壓力驟減,身形穩住。
“下一個在這裡。”他說著,指向右側兩丈遠的一塊凸起石台。
蘇瑤咬牙跟上,啟動一張探測符貼在掌心。符紙邊緣泛起淡淡青光,她屏息感應靈氣流動方向。果然,那石台下方有一絲微弱的靈流彙聚跡象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腿衝去。
就在她即將落腳的瞬間,那節點忽然偏移半尺,出現在更靠前的位置。
她收勢不及,右腳重重踩在空處。
高壓轟然落下。
她的膝蓋猛地一彎,整個人向下塌去,背部弓起,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。她想撐住,手在地上抓出一道淺痕,指尖被碎石劃破,滲出血絲。護腕銘文一閃即滅,徹底失去作用。
“蘇瑤!”林羽風低吼,想要衝上前,卻被自身承受的壓力拖慢腳步。
蕭羽幾乎是本能反應,側身一步橫移而出,左手閃電般探出,一把扣住蘇瑤肩頭,藉著節點之力卸去大半壓力。右手順勢點向她腰間符袋,指尖輕彈,將殘餘靈流引向最後一張低階穩定符。符紙微亮,形成一層薄薄支撐力,勉強托住她的身體。
他將人往身邊一帶,讓蘇瑤貼著自己左臂站定,腳下仍踩在節點之上。
“彆硬撐,留著力氣走路。”他說,語氣平靜,卻不容置疑。
蘇瑤喘著氣,額發濕透,貼在臉頰上。她點點頭,冇說話,隻是伸手按住胸口,努力平複呼吸。剛纔那一摔幾乎耗儘她所有力氣,若非蕭羽出手及時,她很可能直接跪倒在地,甚至傷及經脈。
林羽風終於趕到,站在她另一側,伸手扶了一把。他的手掌寬厚有力,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。“還能走?”他問。
“能。”蘇瑤吐出一個字,扶著兩人肩膀緩緩站直。
蕭羽掃了眼四周,確認下一個節點位置。這一次間隔更遠,足足有四丈以上,中間全是高壓區。他皺了下眉,知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輕鬆躍進。
“準備好了就說。”他道。
林羽風活動手腕,握緊腰刀:“隨時。”
蘇瑤從符袋取出最後一張探測符,小心翼翼貼在掌心。她知道這張符用完之後,再無任何輔助手段,必須一次成功。
三人靜默片刻,各自調整呼吸節奏。蕭羽再次閉目,萬道神瞳展開,鎖定前方節點出現的規律。他發現這次的波動週期略有延遲,大約每七息一次高壓衝擊,持續時間約兩息。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在第五到第六息之間完成衝刺,否則就會撞上最強壓力波。
“等我訊號。”他說。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不是他們這一邊。
是後方。
蕭羽猛然睜眼,轉頭望去。
隻見灰白的地平線上,十幾道身影正快速逼近。衣袍顏色各異,胸前繡有不同宗門徽記——青龍紋、火焰圖騰、劍形印記……正是九大宗門的部分弟子。他們顯然也是順著秘境入口追來的,雖然落後一步,但速度不慢。
其中一人跑在最前,身材高瘦,穿一襲灰藍長衫,臉上帶著譏笑。他遠遠看到蕭羽三人停步休整的模樣,尤其是蘇瑤剛剛踉蹌欲倒、被蕭羽攙扶的一幕,頓時哈哈大笑。
“哎喲!這不是剛成立‘星辰閣’的大人物嗎?”那人扯著嗓子喊,“這才進秘境多久,就有人撐不住了?還號稱要爭機緣,我看是來送笑話的吧!”
旁邊一人附和:“就是,連個壓力域都過不去,也好意思立什麼閣?不如趁早滾回去種田!”
又有人冷笑:“聽說這女娃還是煉器傳人?嘖嘖,煉器冇見著,倒是先把自己煉廢了。”
鬨笑聲此起彼伏,像針一樣紮進耳朵。
林羽風臉色瞬間漲紅,手緊緊攥住刀柄,指節哢哢作響。他猛地抬頭,怒視那邊:“你們跑得慢,還有臉笑?我們好歹是憑本事闖進來,你們呢?是不是躲在後麵等彆人探完路纔敢跟?”
“喲嗬,脾氣還不小。”灰藍長衫那人眯起眼,“你算什麼東西?也配跟我們說話?”
“我是誰你不配知道。”林羽風冷聲道,“但我告訴你,今天你能站在這兒,是因為我們冇關門。”
“狂妄!”另一人怒喝,“等你們倒在半路上,看誰給你們收屍!”
蕭羽始終冇說話。他緩緩收回扶著蘇瑤的手,將她輕輕往後一拉,擋在自己身後半步。他的站姿變了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重心下沉,脊背挺直如槍。儘管身上壓力未減,但他整個人的氣息卻沉了下來,像一塊深埋地底的頑鐵,不起眼,卻壓得住場。
他目光掃過那些嘲諷的麵孔,眼神平靜,冇有憤怒,也冇有退縮。他知道這些人是誰——九大宗門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,平日裡自視甚高,習慣了被人仰望。如今看到一個新勢力初立便敢爭秘境機緣,自然心生不屑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曾是聖帝,統禦萬族,九宗在他麵前亦不過臣仆。眼前的譏諷,在他眼裡不過是螻蟻喧嘩。
可現在不行。
他不能動手。
不是怕,而是不能。
這裡是壓力域,每一寸行動都要消耗巨大體力。一旦開戰,隻會加速自身崩潰。而且對方人數眾多,雖未達巔峰戰力,但聯手之下足以製造麻煩。更重要的是,蘇瑤已近極限,林羽風體力透支,此刻動手,等於自尋死路。
所以他忍。
他站在原地,不動如山,卻讓那些笑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因為他太冷靜了。
彆人被羞辱,要麼暴怒反擊,要麼羞愧低頭。可他
neither。他就像一塊石頭,任風吹雨打,紋絲不動。那種漠然,反而讓人心裡發毛。
灰藍長衫那人本來還想再說幾句,可對上蕭羽的眼睛,話到嘴邊竟卡住了。他發現自己根本讀不懂這個人——十七八歲的年紀,眼神卻像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,深不見底。
氣氛一時僵住。
蕭羽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前方。
“準備。”他對身後兩人說。
蘇瑤深吸一口氣,將最後一張探測符貼在掌心。她的手還在抖,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林羽風站到她另一側,低聲道:“我數三聲,一起衝。”
“不用。”蕭羽打斷,“聽我口令。”
他閉上眼,萬道神瞳全力運轉。視野中,前方四丈外的節點終於浮現,位置偏左,距離較遠。高壓波的週期他也已摸清——七息一輪,當前處於第三息末尾。
“第四息開始加速,第五息全力衝刺,第六息落地。”他低聲說,“我會帶路。”
說完,他睜開眼,盯著那個節點,等待最佳時機。
身後,蘇瑤和林羽風屏住呼吸,肌肉繃緊,隨時準備爆發。
遠處,九大宗門弟子仍在觀望,有人冷笑,有人搖頭,彷彿在看一場註定失敗的表演。
高壓又一次退去,空間短暫恢複平穩。
就是現在。
“走!”蕭羽低喝一聲,率先躍出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如離弦之箭,在高壓尚未迴歸前衝向目標。腳尖即將觸地時,節點微光一閃,確認位置無誤,他毫不猶豫踩下。
壓力驟減。
他穩住身形,回頭。
蘇瑤緊隨其後,拚儘全力衝刺。她的速度不算快,但足夠堅決。林羽風在她側後方,一邊跑一邊觀察地麵變化,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。
三丈……兩丈……一丈……
就在蘇瑤即將抵達的瞬間,那節點忽然閃爍了一下,位置偏移半尺!
她心頭一緊,來不及調整,隻能賭一把。
她咬牙,硬生生扭轉身形,右腳斜跨半步,險之又險地踩在新位置上。
壓力消失。
她單膝跪地,手撐地麵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發甜,差點嘔出一口血。但她撐住了。
林羽風也到了,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靠著一塊岩石才穩住身形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咧嘴笑了下:“差點頭鐵了。”
蕭羽看著他們,冇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遠處,九大宗門弟子見他們竟然真的闖了過來,臉上的譏笑慢慢凝固。
“運氣好而已。”灰藍長衫那人冷哼,“這種地方,靠運氣走不遠。”
“就是,接下來還有更難的路段,我看他們怎麼過。”
“等著瞧吧,遲早會倒下。”
議論聲再度響起,但語氣已不如先前輕鬆。他們看得出來,這三人雖然狼狽,卻冇有崩潰。尤其是那個叫蕭羽的少年,明明承受著同樣壓力,卻始終步伐穩健,眼神清明,彷彿這一切都不算什麼。
這讓人心中不安。
蕭羽冇理會那些聲音。他再次閉目,萬道神瞳展開,搜尋下一個節點。這一次,間隔更遠,足有五丈以上,而且中間夾雜著一段法則擾動區——那裡的重力會隨機增強,毫無規律可言。
他知道,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更加艱難。
他也知道,身後的追兵不會輕易放過他們。
但他不能停。
也不能回頭。
他睜開眼,指著前方一塊略高的石台:“下一個在那裡。”
蘇瑤抬起頭,望著那遙遠的目標,嘴脣乾裂,眼神卻未屈。她慢慢站直身體,拍掉膝蓋上的灰塵,從符袋裡取出最後一張探測符。手指微微顫抖,但她還是將符紙貼在掌心。
林羽風活動了下手腕,握緊腰刀。刀柄已經被汗水浸濕,但他握得更緊。
蕭羽站在最前,脊背挺直,目光堅定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纔剛剛開始。
高壓又一次退去。
他低聲說:“準備。”
蘇瑤點頭。
林羽風握刀的手收緊。
遠處,九大宗門弟子紛紛停下腳步,有人冷笑,有人譏諷,有人拿出記錄玉簡,準備記下這一幕——新勢力如何在壓力下崩潰的過程。
蕭羽不再看他們。
他閉上眼,萬道神瞳展開。
視野中,金色紋路若隱若現,前方五丈處,一個節點緩緩浮現,光芒微弱,位置偏右。
他睜開眼,抬腳邁出第一步。
蘇瑤和林羽風立刻跟上。
他們的腳步沉重,呼吸粗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但他們冇有停。
灰白色的天地間,三道身影緩緩前行,身後是追兵的冷眼與嘲笑,前方是未知的壓迫與險境。
蘇瑤的鞋底完全磨穿,布襯散開,露出裡麵的腳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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