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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瑤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,她盯著丹爐底部那道藍光,呼吸變得急促。那光芒如水波般盪漾,像是某種古老符文在暗中流轉,微弱卻執拗地閃爍著,彷彿在迴應她懷中那張泛黃丹方的脈動。她下意識地攥緊衣袖,指尖冰涼,心頭卻像被火燎過一般——這紋路,她曾在師父臨終前翻閱的殘捲上見過,名為“玄淵引”,是上古煉丹術中用來標記“活藥”的秘印。唯有蘊含靈性的藥材,在特定時辰與陣法共鳴時,纔會在容器底部顯形。
可眼下,它不該出現。
寒髓藤尚未入爐,藥性未啟,怎會提前啟用玄淵引?除非……有人早已將真正的寒髓藤替換,而此刻擺在藥架上的,不過是一株被施了障眼法的贗品。
她正欲開口,蕭羽卻已看了她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:“彆動,留在這裡。”
他轉身朝藥圃走去,腳步不快,卻每一步都穩得如同丈量過一般。廣場上已經有不少人圍在藥架前,低頭挑選藥材。有人伸手輕撚葉片,有人俯身嗅聞根莖,更有經驗老道者取出玉簡,以神識記錄藥氣波動的細微起伏。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香,龍涎草的醇厚、赤炎蓮的辛辣、雪魄芝的清冷……混在一起,形成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氣息,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。
高台之上,執事長老再次開口,聲如洪鐘:“第一關辨藥,任務是從千株藥材中挑出三株與主藥‘寒髓藤’相剋之物。選錯一株,當場淘汰。”
話音落下,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有人立刻動手,抓起幾株看似年久色深的紫心蘭便往托盤裡放;有人閉目凝神,以意念感知藥氣流動;還有人三五成群低聲商議,試圖通過經驗推演相剋之理。
蕭羽站在藥圃邊緣,並未急於行動。他雙目微闔,眉心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金光,轉瞬即逝。萬道神瞳悄然開啟——這是他在北境死地中所得的傳承秘術,能窺破萬物本源,直視藥性真諦。
再睜眼時,眼前景象已然不同。
每一株藥草都在散發著獨特的光暈:百年雪參通體銀白,藥氣如月華流淌;三百年龍鱗草則呈暗金色,根鬚間隱隱有雷紋跳動;而那些被刻意偽裝的藥材,則呈現出詭異的雜色光斑,像是渾濁的溪流裹挾著泥沙。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片藥圃,最終停在三株紫心蘭上。
表麵看去,它們與其他百年紫心蘭無異——花瓣呈深紫色,葉脈泛著金屬般的光澤,年輪清晰可見。但透過神瞳所見,其內裡流轉的藥氣黯淡渾濁,根部甚至透出一絲死灰之色,宛如枯井。更關鍵的是,這些植株的“生命之痕”斷裂多處,分明是用三十年份的劣藥強行注入靈力偽造而成。一旦與寒髓藤同煉,必生劇毒“燼魂散”,輕則神識受損,重則經脈儘毀。
他記下位置,正要上前取藥,眼角餘光卻忽然掠過高台側翼。
那位主持長老站在陰影之中,青灰長袍垂地,鬚髮皆白,眉心一點紅印沉靜如水,宛若古井無波。他的視線看似隨意掃過全場,實則每隔幾息就會落在那三株假紫心蘭上一次,頻率精準得如同計時。那不是巡視,那是等待——等某個不夠謹慎的人伸手觸碰陷阱。
蕭羽眼神一凝。
這不對勁。一個主持測試之人,不該對特定藥材如此關注。除非……他在等人犯錯,甚至,是希望有人犯錯。
他收回目光,不動聲色地走向藥架,步伐從容,彷彿隻是隨意瀏覽。途中他還特意駐足於一株千年鐵骨蕨前,裝作仔細端詳,實則藉機觀察四周動靜。果然,不遠處一名丹穀外門弟子正低頭整理藥材,動作看似自然,袖口卻閃過一抹暗光,極細極短,若非蕭羽神瞳未閉,幾乎難以察覺。
他心中已有判斷,麵上卻不露分毫,徑直走到那三株偽紫心蘭前,伸手取下,放入身旁托盤。動作乾脆利落,冇有半點遲疑。
周圍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。
“他怎麼這麼快就選好了?”一名身穿玄衣的青年皺眉低語。
“是不是隨便拿的?”旁邊同伴冷笑,“聽說星辰道院這次隻派了一人來觀禮,莫不是湊數的?連個正式參賽資格都冇有,也敢來摻和?”
議論聲漸起,夾雜著不屑與懷疑。蕭羽充耳不聞,端著托盤穩步走向查驗區。他的背脊挺直如劍,步伐穩健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質疑的喧囂之上,無聲碾碎。
執事接過托盤,將三株紫心蘭投入測藥陣中。陣紋亮起,靈光遊走於符線之間,片刻後,一道猩紅光芒沖天而起,伴隨著刺耳的警鳴!
“相剋確認!”執事朗聲宣佈,聲音響徹全場,“三株均為偽百年紫心蘭,藥性偏移七成以上,屬人為篡改,嚴重違規!”
全場瞬間安靜。
有人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;有人臉色發白,手心冒汗。這種級彆的偽裝,連一些老牌煉藥師都難以一眼識破,更何況是在千株藥材中精準挑出。而這名來曆不明的年輕人,竟僅憑一眼便斷定其偽?
高台上的莫言真眉頭微皺,目光終於真正落在蕭羽身上。這位丹穀首席長老素來沉穩如山,此刻眼中卻閃過一絲驚異。
“你如何看出它們有問題?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卻不容忽視,帶著審視與試探。
蕭羽抬頭,目光平靜如湖:“藥氣本源不純,年輪斷裂,根脈死寂。這不是自然生長的結果,而是人為替換,且手法出自‘玄風魔宗’慣用的‘靈脈嫁接術’。”
此言一出,全場嘩然。
玄風魔宗!那個十年前被正道圍剿、銷聲匿跡的邪修勢力!據說他們擅以活藥為媒,煉製控魂毒丹,手段陰狠,令人防不勝防。
莫言真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:“說得冇錯。”語氣中已多了幾分鄭重。
可就在這一刻,一名身穿丹穀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匆匆走來,在查驗區後方換下一批備用藥材。動作極快,幾乎冇人注意到他袖口一閃而過的黑芒。
但蕭羽看到了。
那人指尖有一道極細的黑紋,像烙印又像符痕,一閃即逝。更關鍵的是,當那兩株新的寒髓藤被擺上貨架時,藥氣出現了短暫紊亂——那一瞬,藤蔓內部的靈流逆向奔湧,彷彿被某種外力強行壓製。
玄風魔宗的“鎖靈咒”。
他們不止想讓人選錯,還想在後續環節繼續動手腳,甚至可能已經在部分參賽者體內埋下了隱性藥毒,隻待毒霧激發。
蕭羽心中已有判斷,卻冇有聲張。他在遞交答案時,故意提高了聲音:“這些假藥不是偶然混入,是有人提前佈置,手法熟練,目的明確。若無人追查,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人受害。”
這話一出,不少人麵露驚色。莫言真眼神一沉,低聲自語:“竟能看穿藥氣本源,還能識破玄風手法……此子不簡單。”
蕭羽退回原位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個換藥的弟子,又悄然移向高台角落。
那裡站著幾個不起眼的身影,其中一個始終低著頭,右手藏在袖中,正緩慢收緊。一股極淡的波動從他掌心擴散開來,順著地麵石縫蔓延,如同蛛網般悄然鋪展。
幻霧陣要啟動了。
他立刻轉身,幾步回到蘇瑤身邊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:“閉氣,彆說話。”
蘇瑤愣了一下,本能地屏住呼吸。她不懂陣法,但她信他。
下一瞬,地麵裂開細縫,淡紫色的霧氣噴湧而出,迅速瀰漫整個廣場。那些正在查驗藥材的人猝不及防,吸入一口便腳步踉蹌,眼神渙散,有的甚至開始胡言亂語,攻擊同伴。
“誰敢啟動幻霧陣!”莫言真厲喝一聲,手中拂塵揮出,勁風掃向地麵陣眼。可霧氣已成,短時間內無法驅散。
人群大亂。
有人摔倒,有人抱頭痛哭,還有人跪在地上乾嘔不止。毒性雖不致命,卻足以擾亂神識,製造混亂。
蕭羽站在原地,呼吸未啟,體內真元自行護住心脈。他拉著蘇瑤退到丹爐後方,背靠石壁,目光死死盯住角落。
那個藏在人群中的身影,此刻正悄悄收手,袖中符籙已化為灰燼。
果然是衝著擾亂測試來的。
但他們冇想到,有人能提前察覺。
蕭羽看著滿場跌倒的身影,聽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,腦海中迅速推演局勢。這場辨藥測試從一開始就透著古怪——長老異常的關注,臥底精準的換藥,再到如今突然爆發的毒霧。
這不是單純的比試。
是局。
有人想借這場測試,清除某些人,或者……引出某個人。
他低頭看向懷中丹方的位置,那裡依舊溫熱。
也許,他們等的就是拿著這張丹方的人現身。
霧氣仍在擴散,濃得能遮住人臉。遠處傳來執事的呼喊,要求所有人原地不動,等待解霧。可混亂中,已有幾道身影悄然移動,朝著藥圃方向靠近。
蕭羽握緊拳頭。
這些人不隻是來參加測試的。
有些人,根本就是衝著藥材來的。
他正欲行動,蘇瑤突然抓住他的手臂,聲音發顫:“爐底……那道藍光不見了。”
蕭羽猛地轉頭。
果然,剛纔還隱約閃爍的波浪形標記,此刻已徹底隱冇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但他清楚記得那紋路的模樣。
和丹方背麵的脈絡,完全一致。
他剛要說話,前方藥圃方向傳來一聲悶響。一人倒地,手中抓著一株被折斷的寒髓藤,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,隨即昏死過去。
緊接著,第二人、第三人接連失控,有的撕扯自己衣服,有的瘋狂抓撓地麵,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吼。
中毒加深了。
這霧,不隻是麻痹神識那麼簡單。
蕭羽立刻明白過來——毒霧啟用了某些人的隱性藥毒,這些人恐怕早就被人動過手腳,成了潛伏的棋子。
他拉著蘇瑤貼牆而行,避開主道,朝查驗區邊緣移動。必須拿到一份完整的原始藥單,才能查清哪些藥材被動了手腳,進而鎖定幕後之人。
可就在他們即將靠近查驗台時,一道黑影突然從霧中撲出,直衝蘇瑤麵門。
蕭羽側身一擋,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他反手扣住對方手腕,用力一擰,那人慘叫一聲,手中短刃落地。
是個外門弟子打扮的年輕人,雙眼赤紅,嘴角溢位白沫,顯然已經神誌不清。
“是藥毒發作。”蘇瑤靠在他身後,聲音發緊。
蕭羽鬆開手,任那人癱倒在地。他抬頭望向高台,莫言真正在全力壓製陣眼,暫時無法顧及其他。
混亂正在擴大。
他剛要繼續前行,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三個,呈三角包抄之勢,正快速逼近。
霧中殺機四伏,而真相,纔剛剛浮出水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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