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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步聲從三個方向逼近,蕭羽站在原地冇動。霧氣如濃稠的紫墨般翻湧,帶著刺鼻的腥甜氣息,滲入肺腑便令人頭昏目眩。可他不動,像一尊立於風暴中心的石像,任四周殺機四伏,依舊紋絲未落。
他能感覺到——不是耳朵聽見,而是神魂深處傳來的一絲震顫。那是一種被鎖定的錯覺,彷彿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毒霧凝視著他,而逼近的腳步,並非雜亂無章的巡防,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圍獵節奏。三人,呈三角之勢,封死了所有退路,動作雖隱在霧中,卻透出一種詭異的協調,如同提線木偶被同一根絲線牽引。
他閉上眼,眉心微光一閃,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紋自天靈垂落,刹那間貫通識海。萬道神瞳開啟。
這不是尋常的靈目術法,而是源自上古瞳術的殘脈傳承,傳說能窺破虛妄、照見本源。再睜眼時,世界已然不同。濃紫的毒霧在他眼中化作流動的資料洪流,每一縷霧氣都攜帶著能量軌跡;地麵石縫中滲出的暗紫色液體,竟是活的,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動;而那三道人影,早已不再是普通修士的模樣——他們體內經脈儘黑,氣血逆流,五臟六腑之間纏繞著如蛛網般的黑色氣流,像是某種古老咒印在吞噬他們的生機。
其中一人右臂上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,宛如燒焦的樹根盤踞麵板,不斷蠕動。那黑氣正從紋路深處湧出,在掌心凝聚成一團不斷收縮膨脹的球體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。
是魔氣。
更準確地說,是“傀儡引煞”,玄風魔宗失傳已久的控魂邪術。此術以血契為引,將活人煉成行屍走肉般的殺戮工具,施術者遠隔千裡也能操控其行動。而真正出手的,絕非眼前這三人,而是藏在幕後、尚未露麵的主使。
蕭羽左手緩緩按在丹爐外壁,指尖觸到一絲餘溫。那是不久前煉製“九轉凝神丹”時殘留的火痕,爐身尚存鳳凰真火的餘息。雖然蘇瑤已離去多日,但她留下的那一縷火種並未完全消散,反而被他以秘法封存於丹田一角,與自身真元交融,形成了一種介乎凡火與神火之間的奇異存在——三昧真火雛形。
此刻,他引動火種,真元如溪流般湧入掌心。一點赤紅火焰悄然成形,不閃不耀,卻凝實如珠,彷彿連空氣都被它壓縮出細微的漣漪。溫度內斂,卻不減其威,若非修為深厚者近身,根本察覺不到這團火焰的存在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那人掌中的魔氣終於爆發,一團漆黑如墨的氣團直撲蕭羽胸口,所過之處,毒霧竟被撕開一條真空通道,發出尖銳的嘶鳴。幾乎同時,蕭羽抬手,三昧真火離掌而出,化作一道細不可察的紅線,精準射向對方手腕。
火與魔氣相撞,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,隻有一聲沉悶的“嗤”響,如同熱針刺入凍肉。黑氣瞬間扭曲潰散,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,手臂上的紋路裂開,滲出粘稠的黑色血跡,腥臭撲鼻。他雙目翻白,口中吐出大量黑沫,整個人抽搐不止,顯然已被反噬。
另外兩人也衝了過來,動作僵硬,眼神空洞,步伐機械得如同傀儡。蕭羽側身避開第一人的撲擊,右手成掌,貼在其背心猛然一推。真元震入經脈,如雷霆貫體,體內魔氣受激紊亂,當場逆行衝腦,那人仰麵倒下,口吐黑血,四肢抽搐,再難起身。
第三人剛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團幽光,尚未釋放,一道火光掠過。三昧真火已先一步點燃了他指尖的魔芒,火焰順著手臂迅速蔓延,赤焰騰起,竟將整條手臂包裹其中。那人哀嚎著滾倒在地,拚命拍打火焰,卻發現這火根本不懼水汽,反而越燒越旺,直至皮肉焦裂,露出森森白骨。
四周安靜了一瞬。
風停了,霧也不再擴散。唯有那具仍在燃燒的手臂,映照出眾人驚駭的臉龐。
就在這死寂之中,原本癱倒的幾名丹穀弟子忽然掙紮起身。一人捂著手臂大喊:“誰放的火?”話音未落,他又嗅了嗅空氣,臉色驟變,“這味道……是魔氣!有人把魔道手段帶進了丹穀!”
人群開始騷動。有人低頭檢視地麵,發現毒霧瀰漫處的石縫中有暗紫色液體滲出,觸之發燙,聞之頭暈。一名年長弟子用玉簡一掃,立刻驚呼:“這是‘腐神霧’,玄風魔宗禁用的毒陣纔會產生這種殘留!十年前青陽山血案,就是這玩意兒腐蝕了三百名弟子的神識!”
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。
“怎麼會?丹穀護山大陣每日巡查,怎會讓魔陣潛伏至此?”
“難道……內鬼?”
“不可能吧,咱們可是正統丹修聖地!”
就在這時,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走出,身穿華服,身形魁梧,腰佩金紋玉帶,臉上帶著怒意。他每走一步,腳下青磚都似微微震動,氣勢逼人。
“好一個外來客!”趙天霸指著蕭羽,聲音洪亮如鐘,“考場重地,你竟敢擅自施法,還放出火焰傷人!是不是想趁亂攪局?我看你根本就是魔道奸細!”
周圍不少人望向蕭羽。剛纔那一幕確實突兀:他獨自站定,手中憑空生火,又接連讓三人重傷倒地,看起來的確可疑。更何況,那火焰詭異非常,竟能焚燒魔氣,卻又不對旁人造成波及,太過精準,反倒顯得刻意。
蕭羽冇有迴應。
他的目光落在趙天霸的袖口,那裡有一絲極淡的灰燼殘留,像是符紙燃燒後的痕跡。他的瞳孔微縮,萬道神瞳捕捉到了那點餘溫——那是傳訊符引爆後留下的能量波動,時間不超過十息。也就是說,在那三人發動攻擊之前,有人已經通過隱秘方式通知了某人,而這個人,正是趙天霸。
這個人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他一步步向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目光的焦點上。靴底踏過焦土,留下清晰印記。走到那片被火焰灼燒過的地麵,他停下,伸手將指尖尚存的三昧真火按向毒霧最濃的一處。
火焰落下,紫霧翻騰,發出“嗤嗤”聲響,如同沸油潑雪。霧氣迅速退散,露出下方一道裂痕。石板被腐蝕出一條細紋,形狀詭異,末端勾成半圓,中間刻著一枚殘缺徽記——蛇首咬尾,盤繞成環。
玄風魔宗的標記。
“魔氣從陣中來。”蕭羽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,彷彿直接響在心頭,“火是我放的,但它燒的是魔氣,不是人。”
他指向地麵,“你們看這紋路,不是天然形成,也不是臨時刻畫。它是早就埋在地底的陣基,隻有注入特定魔力纔會啟用。而剛纔那三人,不過是被人當成了引子——用來測試陣法是否運轉正常。”
有人蹲下檢查陣紋,手指剛碰上去,玉簡就嗡鳴震動。“冇錯……這底下有能量迴路,和外門記錄的護穀陣圖對不上。這是私設的暗陣!而且還在執行!”
“什麼?!”一名執事失聲,“這意味著有人長期竊取丹穀機密!藥方、弟子名單、甚至煉丹進度……全都被傳出去了!”
趙天霸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冷笑起來:“說得倒是冠冕堂皇。可你怎麼解釋你能提前發現?說不定這一切,本就是你安排的局?你放出假線索,再假裝破局,博取信任?畢竟,誰能比一個‘恰好’會破陣的人更有嫌疑?”
冇人說話。
這個說法聽起來荒謬,但在場的人都清楚,能在毒霧中保持清醒的人極少,能一眼識破魔氣流動的更是鳳毛麟角。蕭羽的表現太過精準,不像巧合,倒像是預演過無數次。
蕭羽冇看他,隻是蹲下身,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被火焰燒焦的陣紋邊緣。萬道神瞳再次運轉,他看到一絲極細微的能量殘流,順著地縫向下延伸,像是地下有通道在吸收這些魔氣。
流向很穩定,不是隨機擴散。
它通向丹穀深處某個地方——西北方位,正是藏書閣與藥庫交彙之地,也是整個丹穀靈氣最密集的核心區域之一。
他緩緩收回手,站起身。目光掃過趙天霸,又掠過那些還在昏迷的參賽者,最後落在高台方向。莫言真仍在壓製主陣眼,雙手結印,額角滲汗,顯然無法脫身。
現在揭出來,隻會打草驚蛇。
他選擇沉默。
趙天霸見他不答,以為占了上風,冷笑著轉身對周圍弟子道:“大家聽好了,此人來曆不明,行為詭異,極可能與魔道有關。待會執事長老處理完主陣,我建議立即拘押審查!”
幾名弟子猶豫著點頭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兩名執事匆匆趕來,臉色凝重。“不好了!東區藥庫報警,寒髓藤少了一株!而且……查驗台上那份原始藥單也不見了!”
人群嘩然。
寒髓藤乃煉製“九幽還魂散”的關鍵藥材,千年難遇,全穀僅存三株,每一株都有專人看守,出入皆需登記。如今竟被盜,且連原始藥單都消失,說明賊人不僅熟悉流程,還有許可權接觸核心檔案。
趙天霸猛地回頭看向蕭羽,眼神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壓下,故作鎮定道:“看來真是有人想渾水摸魚。不過既然丟了東西,那就更不能放過任何可疑之人。先把這小子控製住再說!”
他說著,朝身邊兩名親信使了個眼色。
那兩人立刻上前一步,掌心泛起青光,顯然是準備強行擒拿。
蕭羽站在原地,手掌微微收緊。三昧真火在他指尖跳動,映出他冷靜的麵容。他知道對方想拖延時間,也知道那股魔氣流向的背後藏著更重要的東西——或許是更大的陰謀,或許是某個即將啟動的儀式。但現在動手,隻會被當成破壞秩序的罪人,甚至被當場格殺。
他必須等。
等一個所有人都無法質疑的機會。
就在此刻,執事之一快步走到陣紋裂痕旁,取出測靈盤一探,臉色頓時發白。“這下麵……還有連線點!能量流向西北方向,持續不斷!這不是簡單的毒陣,是個活陣!它在往外麵輸送資訊!”
“什麼資訊?”有人顫抖著問。
“可能是名單,可能是藥性資料……總之,有人在外麵接收這些內容。而且每隔半個時辰就會傳輸一次,剛剛那次,就在一刻鐘前!”
現場一片死寂。
趙天霸額頭滲出汗珠,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子,那裡藏著一塊已經燒儘的傳音符碎片,是他方纔悄悄焚燬的證據。
蕭羽看著他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卻如刀鋒劃破寂靜:
“你袖子裡的東西,燒乾淨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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