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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光散去,腳底傳來堅硬的觸感,彷彿踩在遠古巨獸的骨節之上。蕭羽緩緩睜眼,三人已立於一座寬闊石台中央。腳下地麵由不知名黑岩鋪就,其上鐫刻著繁複符文,此刻雖已黯淡,卻仍能感受到殘餘靈力如細蛇遊走,在裂縫間明滅閃爍。邊緣處裂開數道細紋,熱氣自地底深處汩汩湧出,帶著硫磺與藥香交織的氣息,熏得人臉頰發燙,連呼吸都染上幾分灼意。
他迅速掃視四周——遠處群峰懸浮於翻騰雲海之中,宛如仙家遺境。一道浮橋橫貫虛空,連線主峰,橋身由晶瑩剔透的寒髓玉構成,泛著冷冽微光。兩側肅立弟子,皆著青灰長袍,胸前丹鼎紋路清晰可見,袖口繡有宗門徽記,神情冷峻,目光如刀,默默注視來者。
蘇瑤站穩身形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,掌心悄然凝聚靈力,似春水初動,靜而不顯。她眸光流轉,不動聲色地將周圍環境儘收眼底,唇角微抿,似有所思。林羽風則退後半步,背脊微弓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鷹。袖口鼓動一線劍氣,隱匿於衣褶之間,鋒芒未露,殺機已藏。
一名執事緩步走來,足尖精準落在石台接縫處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,不多不少,分毫不差。他拱手行禮,動作標準得近乎刻板,聲音平穩無波:“三位遠道而來,可持請柬?”
蕭羽從懷中取出一張燙金請柬,邊角雕龍繪鳳,中央嵌有一枚微型丹紋印記,熠熠生輝。執事接過,指尖泛起淡藍光芒,輕輕一劃,請柬表麵頓時浮現三道交錯光痕,彼此纏繞又迅速隱冇,如同星辰軌跡一閃而逝。
“憑證無誤。”執事點頭,語氣未變,將請柬遞還,“今日為丹會預選,需過辨藥、控火、理論三關,限時一日。通過者方可進入正賽。”
他說完轉身,抬手指向雲海深處那座最高聳的懸浮山峰,峰頂雲霧繚繞,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宮殿輪廓,簷角飛翹,金光隱現。“隨我來。”
蕭羽不動聲色收回請柬,邁步前行,步伐沉穩,落地無聲。蘇瑤緊隨其左,衣袂輕揚,氣息綿長;林羽風壓陣於後,眼神銳利如刃,警惕掃視四方。
沿途陸續有其他參賽者彙入隊伍,來自各大宗門世家,或孤身一人,或結伴而行。有人低聲交談,語帶譏諷;有人冷笑旁觀,目光如鉤,不斷打量新來之人,似要從中找出破綻。更有幾人刻意靠近,試圖探查三人修為深淺,卻被一股無形壓力逼退——那是久經生死磨礪出的威勢,無需言語便令人忌憚。
穿過一片嶙峋石廊,腳下轉為透明晶岩鋪就的浮橋。橋麵晶瑩剔透,向下望去,隻見雲霧翻滾,深穀幽邃不見底,偶有紫煙嫋嫋升起,帶著微苦藥香與一絲腥甜氣息,沁入肺腑,竟讓人心神微微恍惚。
越往前走,空氣愈發凝重,彷彿每一口呼吸都要耗費更多靈力支撐。這是丹穀特有的壓製陣法,防止強者以蠻力破局,也考驗參賽者的耐力與心境。
走到浮橋中段時,前方人群忽然分開。
趙天霸大笑著走來,腳步沉重如戰鼓擂動,震得橋麵微微晃動,連護欄上的符文都隨之震顫。他身穿暗紅勁裝,腰間佩刀未出鞘,刀柄鑲嵌血玉,隱隱透出煞氣。臉上橫肉隨著笑聲抖動,一雙虎目精光四射,氣勢逼人。
“蕭羽!”他聲音洪亮,直衝雲霄,“冇想到你也配站在這兒?”
他停下腳步,目光如鐵鉗般掃過三人,最後牢牢釘在蕭羽臉上,嘴角咧開,露出森白牙齒:“上次在遺蹟裡逃得快,這次可冇人給你開路了。”
蕭羽神色未動,彷彿聽的不過是一陣風聲。萬道神瞳悄然開啟,金色紋路在瞳孔深處一閃即逝。視線穿透趙天霸軀體,赫然發現其經脈之中存有淤積痕跡,真元執行滯澀,尤其右臂經絡斷裂未愈,顯然是不久前受過重創。而更令他警覺的是,趙天霸身旁站著一名黑袍人,全身被一層薄霧籠罩,連神瞳都無法看透。
但就在那一瞬,蕭羽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波動——那是魔氣特有的滯澀感,混雜在尋常靈氣之中,若非神瞳對魔宗氣息極為敏感,幾乎無法察覺。那不是普通的遮蔽手段,而是某種高階封印術,強行壓抑體內邪力。
他不動聲色,傳音入密:“小心那黑袍人,不是普通隨從。”
蘇瑤指尖微顫,鳳凰火在體內緩緩流轉,如熔金蟄伏,隨時準備噴薄而出。林羽風眼神一沉,右手已按在劍柄上,指節泛白,劍鞘內發出細微嗡鳴,似有靈劍低吟,渴望飲血。
趙天霸冷笑一聲:“怎麼?不敢說話?你以為靠一塊星石就能進丹穀,真當自己是個人物?”他上前一步,氣勢暴漲,壓迫感撲麵而來,“這一屆丹會,我會讓你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天才。”
蕭羽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如湖麵落針:“你說完了嗎?”
趙天霸一愣,隨即怒意上湧,臉色漲紅:“你——”
“說完了就讓開。”蕭羽向前邁了一步,直視對方雙眼,目光如冰刃刺骨,“彆耽誤時間。”
周圍眾人紛紛側目。誰也冇想到蕭羽竟敢如此迴應趙天霸。後者身為北域年輕一代頂尖煉丹師,背景深厚,性格狂傲,素來不容冒犯。此刻卻被一個曾被他視為螻蟻的人正麵硬懟,拳頭捏得哢哢作響,筋肉暴起,幾乎要當場動手。
然而,就在他欲出手之際,身旁黑袍人微微側首,兜帽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,像是枯葉墜地,卻又蘊含某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。
趙天霸渾身一僵,手臂緩緩垂下,咬牙切齒道:“好!咱們場上見。我倒要看看,你怎麼活著走出第一輪。”
隊伍繼續前行。浮橋儘頭是一座巨大的廣場,地麵由整塊玄晶岩打磨而成,光滑如鏡,映出天空流雲。中央立著三根高聳石柱,分彆刻著“藥”、“火”、“理”三個古字,筆畫蒼勁有力,透出古老威嚴。四周已有不少人聚集,各自尋找位置站定,或閉目調息,或低聲商議策略。
執事停在廣場入口,朗聲道:“一個時辰後,預選開始。諸位可在此調息準備,不得擅闖禁地,違者取消資格。”
話音落下,人群四散。蕭羽三人尋了角落一處空地坐下,背靠石牆,視野開闊,便於觀察全域性。
“剛纔那人,趙天霸,實力不如從前。”林羽風低聲道,聲音壓得極低,僅三人可聞,“但他身邊那個黑袍人,我感覺不到任何氣息流動,就像……根本不存在一樣。”
“正是這點不對勁。”蕭羽盯著遠處的趙天霸,對方正與幾名弟子交談,神情張揚,談笑風生,但每次說話都刻意避開黑袍人的方向,彷彿忌憚什麼。甚至在他靠近時,都會下意識退後半步,動作極其隱蔽,若非細心觀察絕難發現。
蘇瑤輕聲問:“他們是不是衝我們來的?”
“不隻是我們。”蕭羽搖頭,目光冷靜,“他們是故意現身,想讓所有人知道我和趙天霸有仇。這樣一來,一旦我在預選中出事,彆人隻會以為是私人恩怨,不會懷疑背後有更大的佈局。”
林羽風皺眉:“所以他們是想把事情攪渾?”
“不止。”蕭羽目光微冷,“趙天霸現在隻是個幌子。真正危險的是那個黑袍人。他體內的魔氣雖然被壓製,但來源和枯井裡的陳浩相同。說明魔宗已經有人提前進了丹穀——而且不止一人。”
蘇瑤握緊雙拳,眼中燃起怒火:“那我們怎麼辦?要不要先動手?趁他們還冇完全佈置妥當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羽風立即反對,“這裡到處都是丹穀弟子,巡邏執事更是遍佈各處,貿然出手會被當場拿下。而且我們現在還不清楚規則底線在哪裡,稍有不慎就會被冠以破壞秩序之罪。”
蕭羽點頭:“等預選開始。隻要他們進場,就必須遵守考覈規則。而規則本身,就是最好的試金石。他們會為了過關暴露手段,屆時自然會露出破綻。到時候……見機行事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各自閉目調息。蕭羽運轉《九曜歸元訣》,靈力在經脈中迴圈往複,清除旅途疲憊。蘇瑤則默唸《炎凰心經》,引動體內本源之火溫養識海。林羽風盤膝而坐,劍意收斂至極致,彷彿化作一柄埋於塵土的古劍,鏽跡斑斑,實則鋒芒內蘊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廣場上人數越來越多,氣氛逐漸緊張。各方天才齊聚,皆非善類,彼此間的敵意與試探如暗流湧動,隻待一聲號令便可爆發。
忽然,一陣鐘聲響起,清越悠揚,響徹雲霄。
刹那間,所有石柱同時亮起光芒!
藥字柱釋放出百枚玉盒,整齊排列成陣,盒蓋自動開啟,散發出千奇百怪的藥香:有的清香撲鼻,有的腥臭刺鼻,有的甜膩惑神,有的苦澀攻心。
火字柱騰起九團不同顏色的火焰:赤紅如陽,靛藍似海,墨綠如毒瘴,銀白若霜雪……每一簇都蘊含獨特溫度與靈性,等待煉丹師掌控。
理字柱則展開一麵巨大光幕,上麵浮現密密麻麻的文字題目,涵蓋丹道原理、藥材搭配、禁忌反噬、古今典故等內容,難度層層遞進,稍有疏忽便是滿盤皆輸。
執事高聲宣佈:“預選開始!第一輪——辨藥!限時兩炷香,正確率達標者晉級!”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,紛紛湧向藥字柱前的玉盒陣列,爭搶有利位置。有人閉目嗅聞,有人凝神觀察,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探查,試圖以靈力感知藥性本質。
蕭羽睜開眼,起身走向前方。蘇瑤和林羽風緊跟其後,三人步伐一致,默契十足。
就在他們即將踏入考覈區域時,趙天霸突然回頭,對著蕭羽咧嘴一笑。他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黑袍人的肩膀,動作隨意,卻透著幾分挑釁意味。
黑袍人緩緩轉頭。
兜帽之下,一雙毫無光澤的眼睛直直望來,瞳孔漆黑如淵,不見眼白,彷彿兩個吞噬光線的黑洞。那目光冇有情緒,冇有波動,卻讓人脊背發涼,心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。
那隻手還搭在黑袍人肩上,趙天霸的笑容卻驟然僵住。
因為他感覺到,肩上傳來一股冰冷的反壓——那隻原本安靜的手,正緩緩收緊,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他的肩胛骨,力道越來越大。
他想掙脫,卻發現體內真元竟一時凝滯,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鎖住。
黑袍人依舊沉默,像一尊雕像。
唯有那雙眼睛,微微轉動了一下,似乎在觀察蕭羽的動作。
而蕭羽,早已走入玉盒陣中,俯身檢視第一味藥材。
他並未回頭,但嘴角,極輕微地揚起了一絲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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