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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風掠過東門石階,碎石在光下泛著冷白。蕭羽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那縷星力如針尖凝而不散,距“傷者”肩頭僅寸許,卻再未前進。
他雙目微斂,瞳孔深處金光悄然流轉——萬道神瞳已悄然開啟。視線穿透血汙與皮肉,直入五臟六腑。那具看似虛弱的軀殼之內,黑霧如細絲般纏繞經脈,絲絲縷縷滲入骨髓,在丹田處凝聚成一枚扭曲符印,正緩緩搏動,如同活物呼吸。它不靠心跳維繫,而是借外界殘存的九幽氣息自我修複,隱秘至極。
蕭羽眸光一沉,收回星力,指節輕屈,木劍無聲滑出三寸。劍尖低垂,指向地上那人咽喉,角度精準,隻需半息便可封喉。
“彆靠近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隻傳入身側二人耳中。
蘇瑤立刻後退半步,掌心微熱,鳳凰火在指尖悄然燃起,卻不外放,隻藏於掌紋之間,隨時可發。她目光掃過林羽風,見他仍蹲在地上,手指還搭在那人臉頰邊緣,心頭一緊。
“林兄。”她輕喚一聲,手掌悄然覆上其後肩。
幾乎就在她觸到的瞬間,地上之人猛然睜眼。
雙瞳漆黑如墨,不見眼白,嘴角咧開,牽動臉上血痂,裂至耳根,露出一個僵硬笑容。喉嚨裡發出沙啞低笑,像是多人同時開口,層層疊疊:“蕭……羽……”
話音未落,右手袖中寒光一閃,一柄短匕疾刺而出,直取蕭羽咽喉,速度快得撕裂空氣。
蕭羽早已不動聲色鎖定其肩頸肌肉微顫。對方眼神變化前的一瞬,他便已預判動作軌跡。身形微側,左掌如刀劈下,精準擊打其腕部關節。隻聽“哢”一聲輕響,匕首脫手飛出,釘入青石縫隙,刃身嗡鳴不止。
未等對方回力,蕭羽右腳踏地,身形前壓,木劍劍柄重重撞在其胸口膻中穴。那人悶哼一聲,氣血驟滯,身體一軟,仰麵倒地。緊接著,劍尖輕點其小腹丹田,一絲星辰真元透體而入。
刹那間,體內黑霧劇烈翻騰,符印崩裂,魔氣如煙蒸騰,發出滋滋聲響,在晨光中迅速消散。那人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下去,麵板乾癟,唇色發灰,雙眼失焦,最後一句低語卡在喉間:“你……怎會知道……”
話未說完,已然昏死過去。
四周歸寂。
林羽風跪坐在地,手指還停留在那人臉上,指尖微微顫抖。他盯著這張臉——左耳缺了一角,右眉有道舊疤,連眉尾那顆小痣都分毫不差。更不用說那枚戒指,銀環嵌星石,是他親手為陳青山戴上的星辰戒,三年來從未離手。
“這……這是他的臉。”林羽風嗓音乾澀,“我不會認錯……北荒七人同行,他是隊長,是我看著倒下的……魂燈熄了三年,屍骨都冇找到,可現在……他怎麼會在這裡?又怎麼會……變成這樣?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蘇瑤單膝跪地,一手扶住他手臂,另一隻手掌心貼上其背心,鳳凰火緩緩流轉,驅散自“屍體”散發出的陰冷之氣。她冇說話,隻是輕輕搖頭。
蕭羽蹲下身,兩指探向那人鼻下,又按住其手腕。呼吸微弱,脈搏幾不可察,但確實還有一絲生機吊著。他抬頭看向林羽風,聲音平靜:“皮相可以複製,疤痕可以偽造,戒指也能偷走。但一個人的氣息,騙不了人。”
林羽風猛地抬頭:“你是說,這不是他?”
“真正的陳青山,三年前就已經死了。”蕭羽緩緩站起,木劍歸鞘,“此人是借屍還魂的傀儡,體內藏著魔道符印,靠吞噬殘魂和九幽氣息維持行動。他出現在這裡,不是求救,是試探。”
“試探什麼?”蘇瑤問。
“試探道院是否察覺昨夜九幽之門背後的真相。”蕭羽目光掃過地上昏迷之人,“他知道我們剛經曆一場大戰,守衛鬆懈,人心浮動。選在這個時候出現,打著‘故人歸來’的旗號,最容易混入核心區域。”
林羽風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:“可他為什麼要用陳師兄的臉?為什麼偏偏是北荒任務的人?如果他是魔道派來的,應該隨便找個身份就行……何必挑一個死人?”
“因為足夠真實。”蕭羽低聲,“越是不可能複活的人,越能引發信任。你看到他第一反應不是懷疑,而是震驚、悲痛、想要相認。這種情緒波動,最容易讓人忽略破綻。”
林羽風咬牙,額角青筋跳動。
蘇瑤輕聲道:“如果不是你先發現不對,林大哥可能已經把他抱起來了……一旦接觸,魔氣就會順著經脈侵入,到時候不隻是他,整個道院都會被汙染。”
“所以他們不敢直接攻擊。”蕭羽俯視地上之人,“偽裝成傷者,就是為了讓我們主動靠近。隻要有一個內應被帶進山門,後續滲透就順理成章。”
林羽風忽然抬頭:“那你剛纔為什麼不殺了他?”
“留著有用。”蕭羽語氣冷靜,“既然敢來,背後一定有人接應。他身上藏著線索,隻要他還活著,就能引出更多東西。”
“萬一他是無辜的呢?”林羽風聲音陡然拔高,“萬一他是被人抓走,被改造,被迫回來的?就像那些被煉成魔傀的弟子一樣!你有冇有想過,他也在掙紮?”
蕭羽沉默片刻,蹲下身,從那人懷中取出一塊焦黑布條,邊緣燒燬嚴重,但中間隱約可見一道扭曲符文。他將其遞給蘇瑤:“看看這個。”
蘇瑤接過,指尖微熱,鳳凰火輕燃,映照布條。那符文在火焰下微微泛光,竟與昨夜九幽之門閉合時逸散的魔源殘息同頻共振。
“這是……控製訊號?”她皺眉。
“不是訊號,是定位標記。”蕭羽收回布條,收入袖中,“有人在追蹤他的位置。隻要他還活著,對方就能知道他到了哪裡,說了什麼,見了誰。”
林羽風怔住:“你是說……我們現在說的話,也可能被聽見?”
“不一定。”蕭羽抬手,指尖凝聚一絲星力,緩緩劃過昏迷者天靈蓋。一層極淡的黑色薄膜浮現而出,形如蛛網,覆蓋識海。他冷笑一聲:“這是‘影織咒’,一種監聽類魔紋,植入識海後可遠端捕捉周圍聲波。但它有個弱點——隻能記錄,不能實時傳輸。必須有人定期回收記憶碎片,才能獲取情報。”
“那就說明……”蘇瑤瞳孔微縮,“幕後之人很快會來取走資訊。”
“所以他不能死。”蕭羽收手,星力散去,“我們要做的,就是等。”
林羽風深吸一口氣,終於緩緩點頭:“我信你。”
蕭羽看了他一眼,冇有多言。他知道,這份信任來得不易。麵對一張死去三年的麵孔,任誰都會動搖。但林羽風終究選擇了理智,而非執念。
蘇瑤將昏迷者雙手反綁,以鳳凰火凝成鎖鏈纏繞其腕,防止甦醒後暴起。她又取出一枚玉符貼在其額頭,壓製魔氣迴流。
“他還能撐多久?”她問。
“一天。”蕭羽道,“魔符已破,支撐他的力量正在流失。除非有人及時補給魔源,否則他會徹底化為枯屍。”
“那我們就隻有一天時間。”
三人圍立石階之上,晨光灑落,卻驅不散空氣中殘留的陰冷。遠處主殿方向傳來鐘聲,慶功大典仍在繼續,人群喧嘩隱約可聞。而此處,卻如隔世。
蕭羽站在最前方,目光落在昏迷者臉上。那張臉依舊栩栩如生,彷彿下一刻就會睜開眼,喊出當年的名字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人,是餌。
是魔道投下的第一枚棋子。
也是風暴來臨前,最安靜的征兆。
他抬起手,指尖輕輕撫過木劍劍柄,那裡沾了一滴尚未乾涸的黑血,正沿著紋路緩緩下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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