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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如金,灑落在東門青石台階的每一道裂痕上,彷彿為昨夜血戰後的大地披上一層薄薄的聖衣。蕭羽立於階前,身形挺拔如鬆,肩頭落著一縷初陽,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幽邃。掌心尚存一絲寒意,那是九幽之門閉合時反噬而來的陰冷氣息,像是一縷來自深淵的低語,纏繞在血脈深處,久久不散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五指微屈,麵板下似有星紋流轉,那是星辰真元與九幽之力碰撞後留下的烙印,如同命運刻下的印記,無聲訴說著昨夜那場幾乎撕裂天地的對決。
遠處山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,六名執法弟子列隊而來,衣袍獵獵,袖口繡著星辰軌跡,腰間佩劍未出鞘,卻已透出凜然威壓。他們在距蕭羽十步之外齊齊止步,抱拳躬身,動作如出一人。
“奉院長令,請蕭羽、蘇瑤、林羽風三位入主殿廣場,參加慶功大典。”
聲音洪亮,穿透晨霧,迴盪在整片東門區域。話音落下,為首的執法使退至道旁,讓出通路,目光卻悄然落在蕭羽身上,帶著審視與複雜。
蕭羽冇有迴應,隻是緩緩將袖中那塊焦黑布條收得更深了些。那是從亂葬崗魔源核心搶回的殘片,上麵殘留著古老咒文的痕跡,觸之即灼魂。昨夜一戰,九幽之門自虛空中裂開,黑氣沖天,萬鬼哀嚎,若非他以星辰真元強行鎮壓,引動天象逆轉,整個道院早已淪為死域。
此刻體內真元歸海,靈虛境的力量沉穩流淌於經脈之間,宛如江河彙入汪洋,不再躁動,卻更加浩瀚。他轉身,目光掃過身後兩人。
蘇瑤站在斷牆陰影裡,臉色蒼白如紙,唇角泛著淡淡的青灰。鳳凰火乃上古神焰,燃燒的是本源精魄,她昨夜連催三重火印封鎖魔氣通道,幾乎耗儘心力。此刻腳步微晃,卻不肯倚靠任何支撐,隻輕輕揚起嘴角,朝他點頭示意。
林羽風靠在殘垣之上,半邊身子染血,手中緊握一柄隻剩半截的斷劍,劍身佈滿裂痕,但仍散發著微弱星輝。他嘴角溢血,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,脊背卻挺得筆直,像一根寧折不彎的鐵脊。
三人並肩而行,踏上通往主殿廣場的百級青石長階。每一步落下,地麵都似有輕微震顫,彷彿天地也在銘記這一夜的功勳。
主殿廣場早已人山人海,數千弟子肅立兩側,議論之聲如潮水起伏。高台之上,院長獨立中央,玄色長袍無風自動,袖口星軌圖騰緩緩旋轉,映照天穹。他麵容沉靜如古井,目光掃過人群,最終落在蕭羽身上,眼神深邃難測,似有千言萬語藏於其中。
鼓聲三響,聲震雲霄,全場瞬間寂靜。
“昨夜九幽之門現世,邪氣貫日,萬靈受侵。”院長開口,聲如洪鐘,字字落地生根,“若非三人奮勇迎敵,斬斷魔源根基,我道院恐遭滅頂之災,山門傾覆,萬劫不複!”
眾人屏息。
“此戰首功,當屬——蕭羽!”
話音落,全場嘩然。
不少長老麵色驟變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低聲冷哼:“一個外姓棄子,不過僥倖突破靈虛境,便得如此殊榮?豈不讓曆代英魂蒙羞?”
旁邊另一人卻厲聲反駁:“你可知九幽之門為何物?那是上古封印的禁忌之門,連老祖親臨都未能徹底關閉!而他,以肉身承載星辰陣圖,逆推天機,硬生生將其崩毀於啟門前一刻!此等壯舉,百年未有!”
爭論四起,卻無人敢當麵質疑院長決斷。
隻見院長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鑰匙,其形古樸,柄部雕刻星辰符文,表麵斑駁,似曆經千年風雨,卻又隱隱透出溫潤微光,彷彿內藏一方小宇宙。
他雙手托舉,鄭重其事地遞出。
“此為觀測塔正鑰,唯有真正通曉星辰之道者方可執掌。它不僅是一把開門之鑰,更是道統傳承的象征。今日,我將其授予你——蕭羽。”
全場死寂。
觀測塔,乃是道院禁地中的禁地,傳說中藏有遠古星圖、天機推演之術,曆代唯有院長或極少數參悟星辰大道的巔峰人物方可進入。如今竟將正鑰交予一名年輕弟子,簡直是前所未有之舉!
蕭羽上前一步,雙膝未屈——這是他對規則的尊重,也是對自身意誌的堅持。他雙手接過鑰匙,指尖觸碰金屬的刹那,一股溫熱自掌心蔓延而上,直抵心神,竟與體內潛藏的星辰真元產生共鳴,彷彿久彆重逢的故人相認,彼此呼喚。
他神色不動,將鑰匙收入袖中,動作從容,彷彿接過的不是無上榮耀,而是一段註定要揹負的命運。
台下已有弟子低聲驚呼:“他……真的能掌控觀測塔?那可是連長老們都無法踏足的地方……”
蕭羽並未理會,轉身麵向蘇瑤與林羽風。
他側身抬手,做了一個清晰的手勢——請上前。
此舉震驚四座。
按道院百年規矩,嘉獎僅授首功之人,其餘隨行者由各殿長老另行評定賞賜。如今蕭羽主動引薦二人同登高台,等於公然挑戰傳統,動搖等級森嚴的秩序。
台上的院長沉默良久,目光在他三人之間緩緩流轉,忽然輕笑一聲,眼中竟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既然如此,本院也順其所請。”
他揮手示意,兩名執事立刻捧出兩枚銀質鑰匙,雕工精美,符文環繞,雖不及青銅正鑰古老,卻也蘊含星力波動。
“蘇瑤,以鳳凰火護陣,抵禦九幽侵蝕,功不可冇;林羽風,持殘劍布星陣,封鎖魔氣擴散,亦有大功。今賜次級鑰匙,準許爾等進入觀測塔第二層修行。”
蘇瑤接過銀鑰,指尖微顫,眼中火焰輕輕跳動,像是被點燃的希望之種。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鑰匙,又抬頭看向蕭羽,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笑意,彷彿在說:我們一起走過的路,終於被世人看見了。
林羽風則單膝點地,抱拳沉聲道:“謝院長!必不負此任!”
三人並立高台,氣勢交融,蕭羽掌心星紋隱現,蘇瑤眸中火光躍動,林羽風斷劍微鳴,三人氣息交彙之際,頭頂虛空竟泛起淡淡星光漣漪,彷彿星辰為之共鳴,雲層悄然翻湧,似有天象感應。
就在此時,一名弟子狂奔而上,臉色慘白,腳步踉蹌,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:
“報——東門外有傷者求見!自稱……自稱是蕭公子故人!”
全場一靜。
蕭羽眉梢微挑,眸光沉下。
他並無故人在道院周邊活動,更彆說重傷瀕死地出現在東門。況且昨夜一戰,九幽之門雖毀,但殘餘氣息仍在,尋常武者靠近百丈便會神魂受創,癲狂而亡。此人竟能抵達門前,豈非怪事?
“他說什麼名字?”蕭羽問,聲音平靜,卻暗含鋒芒。
那弟子嚥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:“他說……他是陳師兄。”
“陳師兄?”林羽風猛地抬頭,聲音驟緊,“你是說三年前在北荒秘境任務中犧牲的陳青山?”
“正是。”
林羽風臉色劇變。當年他與陳青山同屬星辰小隊,七人同行探索上古遺蹟,結果遭遇空間崩塌,全員覆滅,僅他一人被星陣反推逃生。屍骨無存,連魂燈都熄滅了三年。如今這名已死之人突然歸來,怎不令人驚疑?
蕭羽冇有立刻動身,而是悄然運轉萬道神瞳——一門可窺破虛妄、洞察生機的無上瞳術。
視線穿透空氣,捕捉四周氣機流動。無殺意,無煞氣,但在晨風拂過的瞬間,他察覺到一絲極淡的魔氣波動,混雜在塵土之中,若有若無,如同毒蛇藏於花叢。
最詭異的是,那股氣息……竟與昨夜九幽之門逸散的魔源殘息極為相似。
他收回目光,對院長略一點頭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院長未阻攔,隻淡淡道:“小心行事。有些‘歸來’的人,未必還是原來的樣子。”
蕭羽轉身走下高台,步伐穩健,每一步都踩在眾人注視之下。蘇瑤與林羽風緊隨其後,三人一路疾行,穿過層層守衛,很快抵達東門石階。
晨光照在門前碎石上,映出斑駁影子。一名衣衫襤褸之人倒臥於地,渾身沾滿泥汙,臉上也被血漬覆蓋,隻能依稀辨認輪廓。他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極慢,彷彿隨時會斷氣。
林羽風快步上前,蹲下檢視,手指顫抖地撥開那人臉頰上的汙跡。
“這……這真是陳師兄的臉!”他聲音發顫,“左耳缺了一角,右眉有疤,和當年一模一樣!還有這枚戒指……是他從不離身的星辰戒!”
蕭羽卻站在原地,未靠近。
他盯著那人垂落的手掌,發現五指蜷縮,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碎屑,像是某種焦化的骨渣,散發著腐朽的氣息。而最讓他在意的是——對方胸口雖有起伏,呼吸微弱,但心跳聲卻遲遲未聞。
活人會喘氣,卻不會不心跳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,指尖凝聚一絲星力,凝成一道細若遊絲的光流,準備探查體內生機。
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對方肩膀的刹那——
地上那人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緊接著,嘴唇緩緩裂開,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。
那不是活人該有的表情。
陽光照在他半張臉上,嘴角勾起的角度僵硬而扭曲,彷彿牽線木偶被人強行拉扯,肌肉不受控製地向上牽動,眼中卻毫無神采,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。
蕭羽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星力凝而不發。
風,忽然停了。
蘇瑤悄然退後半步,鳳凰火在眸中燃起警兆;林羽風握緊斷劍,劍尖微顫,指向地麵那具“屍體”。
高台上,院長望著東門方向,眉頭緩緩蹙起。
他知道——真正的考驗,纔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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