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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羽踏進外門廣場時,天光尚早,晨霧未散,可人群早已圍成一圈,像鐵桶般將中央空地牢牢鎖住。風從山門方向吹來,捲起塵土與低語,在人聲攢動間流轉著不安的氣息。
執法弟子立於圈中,神情肅穆,手中長鞭垂地,銅環輕響。他們用粗木架起一塊厚板,李四便被平放在上,四肢扭曲如折斷的枯枝,麵板泛著灰紫色,彷彿烈火燎過又驟然浸入寒潭,肌理之間透出死寂的冷意。他雙眼微睜,瞳孔擴散,映不出半點天光;嘴脣乾裂翻卷,嘴角殘留藍紫色汁液,凝成蛛網般的紋路,那片噬魂蘭花瓣還卡在齒縫之間,邊緣微微捲曲,像是被人強行塞入口中後來不及嚥下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甜味,似花香、似血腥,又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焦灼氣息——那是靈毒發作時經脈爆裂纔會散發的味道。
蘇瑤站在外圍,臉色蒼白,指尖發涼。她看見蕭羽來了,急忙擠開人群奔上前,手中端著一碗清水,水波輕晃,倒映著她顫抖的眉眼。“你小心些,”她壓低聲音,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,“他們都在說……是你下的毒。”
蕭羽冇應聲,目光隻在她臉上停留一瞬,便收回視線。他腳步未停,衣袖拂開人群,如同利刃劃開水浪。圍觀者紛紛退讓,有人冷笑,有人竊語,更有幾道目光藏在暗處,冷冷盯著他的背影。
執法長老立於木板旁,黑袍獵獵,麵無表情。眉心那道劍形烙印在初升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,宛如一道封印多年的傷痕,也似某種古老誓約的印記。他抬手一攔,聲音不高卻震懾全場:“等我問話。”
蕭羽走到李四身前蹲下,雙膝落塵,卻不沾泥。他目光緩緩掃過死者麵容、脖頸、裸露的手臂。那些潰爛的傷口並非表皮燒灼所致,而是自內而外侵蝕而出,皮肉之下可見細密裂痕,如同有活物曾在經脈中穿行,一路啃噬臟腑,最終破體而出。
他伸出手,在距離麵板半寸處停住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。
萬道神瞳,悄然開啟。
刹那間,血肉變得透明,骨骼如琉璃雕琢,五臟六腑皆現眼前。他看見李四的經絡之中遊走著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,彼此纏繞,結成網狀,正沿著奇經八脈向心臟逼近。這些絲線的紋路,竟與昨夜埋藥處那株靈花根係完全一致!
更確切地說——這是由腐心粉與蝕骨散混合催化後形成的變異毒源,正是他掌心裡那枚解毒丹的核心成分。
可如今,這本該用於化解毒素的藥引,卻成了奪命之因。
“這不是中毒。”蕭羽緩緩起身,聲音不高,卻如鐘鳴撞入眾人耳中,令全場驟然安靜,“是反噬。”
執法長老目光一凝,眉心烙印微閃:“你說什麼?”
“他是想用這顆丹藥嫁禍我,結果自己先遭了報應。”蕭羽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動作沉穩,開啟一角,露出裡麵沾著泥土的枯萎根莖,“這是我昨夜親手埋下的東西,原本該長出一朵藍花。可現在它不見了,而他嘴裡多了這片花瓣——說明有人挖走了花,強行喂進他口中,偽造現場。”
人群嘩然,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。
“荒謬!”一名外門執事怒喝而出,鬚髮皆張,“死人含花,分明是你行兇後留下的痕跡,竟敢倒打一耙!莫非你以為宗門無人識得毒理?”
蕭羽依舊不理,目光直視執法長老:“若您不信,可命人去我住處後院土中查驗。若那花已被移走,則證明早有人盯上我;若還有殘根,便可驗證毒性同源。”
執法長老沉默片刻,眼神深不見底。終於,他揮手示意兩名執法弟子前往查證。
不多時,一人捧著半截焦黑的根鬚歸來,另一人則呈上一隻陶罐,罐中盛著些許濕泥,隱約可見翻動痕跡。
驗藥長老接過根鬚,以靈力探查,眉頭越皺越緊:“根部殘留靈力波動與李四體內毒源一致。且土壤中有明顯挖掘痕跡,非自然脫落。”
四周頓時騷動起來,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,神色驚疑。
蕭羽繼續道:“昨夜他送藥來時,故意在我帳前停留三息。那時我未在意,如今回想,是在留下靈力印記,好讓人以為我曾服用此丹後再sharen滅口。但他忘了——真正服下毒丹的人,不會立刻發作,而會緩慢積累毒性,七日之後方顯征兆。可李四的傷勢是從內臟開始崩解,這是直接接觸高濃度毒源的結果,絕非口服所能造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:“若我是凶手,何必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?反倒是他,急於栽贓,才暴露了自己纔是那個真正碰過毒物的人。”
執法長老眼神漸冷,眸光如冰刃刮過人群,終於開口:“搜他居所。”
幾名執法弟子迅速離去。半個時辰後,一人帶回一枚漆黑令牌,表麵覆鱗狀紋路,入手冰涼,隱隱透出陰寒之氣;另一人則遞上半張燒焦的紙片,紙上墨跡殘存,依稀可辨:“蝕骨散已投……嫁禍成功則除之……勿留活口。”
“黑鱗令。”執法長老盯著那枚令牌,聲音低沉如雷,“玄風魔宗外圍信物,僅賜予執行潛伏任務者。而這封密信——‘除之’二字,顯然指的就是李四自己。他們怕他知道太多。”
四周鴉雀無聲,連呼吸都彷彿被凍結。
就在此刻,蕭羽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石,輕輕放在木板邊緣。那石不過拇指大小,灰白帶裂,毫不起眼。陽光照在裂痕上,那一絲猩紅竟微微顫動,彷彿呼應著李四體內殘存的氣息。
“您可願一試?”他問。
執法長老皺眉:“試什麼?”
“將他的血滴在這石上。”
眾人不解,麵麵相覷。執法長老猶豫片刻,終究揮手命人取針刺破李四指尖。一滴黑血落下,觸石瞬間,整塊碎石嗡鳴震顫,裂痕中的紅絲驟然亮起,蜿蜒扭動如活蛇復甦!
“這魔氣……”執法長老瞳孔微縮,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震動,“竟與宗門禁地舊陣殘跡同源!”
蕭羽點頭,語氣平靜:“昨夜傀儡陣暴走,並非偶然失控,而是有人通過此類媒介遠端加持。李四隻是棋子,真正操控一切的,還在暗處。”
執法長老深深看他一眼,目光複雜難明: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“我知道有人想讓我死。”蕭羽收回碎石,收入袖中,彷彿收起一段未儘的因果,“也知道他們不敢讓我活著說出真相。所以設局,所以滅口,所以連屍體都要用來陷害我。但他們低估了一件事——毒物一旦生長,就會留下痕跡。而我,恰好能看見這些痕跡。”
執法長老不再多言,揮手命人將李四抬走:“押入地牢,嚴加看管。另傳令外門各院,徹查近三個月出入記錄,凡持有不明令牌或接受異常任務者,一律拘押審問。”
人群漸漸散去,議論聲夾雜著震驚與不安,在廣場上空久久不散。
蘇瑤走上來,把清水遞到他麵前:“你手上有擦傷。”
蕭羽低頭一看,方纔檢視李四時被其鋒利的指甲劃破了指腹,血珠正慢慢滲出,染紅了指尖。他接過碗,將手浸入水中,血色暈開,一圈圈盪出淡紅漣漪,映著天光,竟似朝霞墜入凡塵。
“你不害怕嗎?”蘇瑤輕聲問,聲音裡藏著擔憂與不解,“他們已經動手兩次了,第一次是傀儡陣,第二次是毒殺嫁禍……下次可能不會再用毒。”
“怕?”蕭羽搖頭,目光望著遠方,聲音很輕,卻堅定如鐵,“我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遠處鐘樓再次響起,九響悠揚,迴音蕩在群山之間,宣告新的一日已經開始。
他抬頭望向內門方向,那裡殿宇森立,雲霧繚繞,飛簷挑角隱於青冥之上,彷彿一片不可侵犯的聖地。可就在這一刻,一道身影靜立高閣窗後,手中玉簡猛然捏碎,碎片如雪紛飛,灑落階前。
那人望著外門廣場中央的身影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,唇間無聲吐出兩個字:
“有趣。”
與此同時,蕭羽忽然轉身,目光精準落在那扇緊閉的雕花窗上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緩緩握緊了拳,掌心尚未乾透的血跡,在陽光下泛著暗紅光澤,如同蟄伏已久的火焰,終於燃起了第一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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