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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羽站在營帳外的空地上,晨光微熹,如薄紗般灑落。天邊泛起魚肚白,山霧尚未散儘,營地四周靜得隻能聽見風掠過草尖的輕響。他掌心托著那塊碎石,邊緣泛著暗紅光澤,像是凝固的血痕,在初陽下透出幾分詭異的溫熱。指尖輕輕摩挲石麵,裂痕深處那一絲極細微的波動,彷彿某種沉睡之物正緩緩吐納——不是死物,而是活著的殘念。
他冇有回頭。身後營帳簾幕低垂,蘇瑤仍在帳中整理行裝,動作輕緩,呼吸平穩,似未察覺異樣。可他知道,這片刻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。昨夜風雨驟至,傀儡陣失控,三名弟子重傷昏迷,而執法堂至今未給出確切說法。他本不願多管,但這塊從陣眼廢墟中拾得的碎石,卻像一根刺,紮進了他記憶最深的角落。
指腹緩緩滑過符文斷裂處,一絲寒意順著經脈逆流而上。他閉眼,眉心微動,一道金芒自天靈隱現,隨即沉入雙目。萬道神瞳悄然開啟。
刹那間,世界變了。
尋常所見的光影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靈紋軌跡,如同星河倒懸於大地之上。碎石在他瞳中化作透明,內部斷裂的符文脈絡一一浮現,宛如乾涸千年的大河床,縱橫交錯,支離破碎。而在那些斷痕之間,一道猩紅線痕蜿蜒遊走,帶著令人不適的滯澀感,彷彿有粘稠液體在緩慢爬行。
那是魔氣殘留的軌跡。
蕭羽眸光微凝。尋常魔修留下的氣息,或狂躁暴烈,或陰冷刺骨,皆屬外放之邪。而這股魔氣卻不同——它不張揚,不喧囂,反而如蛛網般細密纏繞,隱隱牽動神識,稍一探查,便覺心頭一沉,似被無形之手攥住咽喉。
扭曲、粘稠,還帶著一絲……腐化的甜腥。
他屏息凝神,神瞳之力順著那線紅痕逆向追溯,穿透層層虛影,越過時間與空間的阻隔,最終定格在一串殘缺咒印之上。那印記由七道逆旋符環構成,中央一點血斑如瞳,正是他前世魂魄幾近湮滅時,最後看到的畫麵。
血魂咒。
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炸開,如雷霆貫耳。
九幽寒獄的鎖鏈聲驟然迴盪耳畔,鐵鏈拖地,叮噹碰撞,夾雜著無數冤魂的哀嚎。他看見自己曾執掌聖帝權杖的右手被生生折斷,骨頭刺穿皮肉;看見結髮愛妃被懸於煉魂柱上,七竅流血,最後一聲淒厲哀嚎撕裂長空;更看見那位“兄弟”站在高台之上,嘴角揚起冷笑,手中握著的,正是這血魂咒的主控玉符……
玄風魔宗最惡毒的禁術之一,專為操控強者神魂而生。一旦中招,神智將逐步剝離,淪為他人意誌的傀儡。若非當年他以聖帝本源自爆逆轉輪迴,早已魂飛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而現在,這種手段竟出現在劍宗試煉區的幻陣殘骸中。
蕭羽睜開眼,眸光已冷得像冰。
這不是巧合,也不是某個散修偶然遺落的痕跡。這是滲透,是有人將玄風魔宗的邪術埋進了劍宗根基之中,如同毒藤攀附古樹,無聲無息,卻已在內部生根發芽。
他正欲繼續深查,眼角餘光忽地一凝。
帳篷西側的地麵有輕微壓痕,草葉倒伏方向與其他區域明顯不同——並非風吹所致,而是有人貼地疾行時衣角掃過所致。痕跡極淡,若非他對氣息流動極為敏感,幾乎難以察覺。更奇怪的是,那路徑呈蛇形迂迴,刻意避開巡邏弟子的巡視路線,顯然是老練之人的潛行手法。
他不動聲色收回碎石,袖袍輕拂,木劍已在掌中,入手溫潤,卻是千錘百鍊的隕鐵芯所鑄,遇敵可瞬化真兵。
下一瞬,他身形掠出,破帳而去,如一道青煙掠地而行。
腳步落地無聲,循著那串幾乎不可察的痕跡追至營地邊緣。此處靠近試煉區外圍山壁,碎石堆積,植被稀疏,常年少有人至。他在一塊半埋於土的岩石旁停下,蹲身檢視——岩縫間沾著一抹暗紅,尚未完全乾涸,觸之微黏,是新鮮血跡。
他鼻翼微動,嗅到一絲極淡的藥香混雜其中——是安神散,常見於療傷丹丸之中。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,是血跡邊緣殘留的一縷氣息:微弱、紊亂,帶著明顯的恐懼震盪,絕非戰鬥創傷所致,更像是……臨死前的精神崩解。
順著血痕延伸的方向前行數步,在一叢枯草根部,他發現半枚玉佩。
斷裂處參差不齊,像是被人強行掰開,斷口還殘留著新鮮血漬。他拾起一看,背麵刻著一個“李”字,字型歪斜,筆畫顫抖,應是私人所刻,倉促而成。
是李四的。
此人雖為外門弟子,平日行事鬼祟,常替人跑腿送藥換靈石,但從不惹大禍。據聞其母早亡,臨終前將此玉佩繫於他頸,囑其“莫忘本心”。昨夜他還曾用它擦拭丹瓶,動作熟稔,眼神裡透著罕見的溫情。
如今玉佩斷裂,人卻不見蹤影。
要麼是被迫交出,要麼……已經無法開口。
蕭羽站起身,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,鋒利的斷口劃破麵板,一絲血珠滲出,滴落在枯草上,瞬間被吸收殆儘。他轉身返回營帳,步伐沉穩,心中卻已翻江倒海。
途中路過一處水源點,幾名新晉弟子正在打水,談笑聲傳了過來。
“聽說執法堂剛接到通報,說昨晚有人擅闖傀儡陣禁製區。”
“真膽大,那地方現在可是重兵把守。”
“可不是嘛,連趙師兄都被叫去問話了。”
蕭羽腳步微頓,目光掃過說話之人——皆是低階弟子,神情輕鬆,毫無警覺。但他注意到,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,樣式不屬於任何已知院係,且邊緣磨損嚴重,顯然佩戴已久,卻不該出現在新人身上。
他未停留,徑直回到帳前。
蘇瑤正掀簾出來,晨風拂起她的髮絲,眉目清秀,眼中帶著關切。見他神色沉冷,不由問道:“怎麼了?你剛纔追出去很久。”
“李四不見了。”他將玉佩遞給她看,“這是他在營地外留下的。”
蘇瑤接過一看,臉色微變:“這血……還冇乾透。”
“他昨夜來送藥,我識破後警告了他。”蕭羽聲音低沉,語氣中透著壓抑的怒意,“但他背後的勢力不會容忍他知道太多。滅口也好,清理門戶也罷,對方動手很快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玄風魔宗?”她壓低聲音,指尖微微發顫。
蕭羽冇答,隻是望向內門方向。那裡雲霧繚繞,殿宇隱現,飛簷挑角掩映林間,平日莊嚴肅穆,此刻在他眼中卻多了幾分壓抑的暗流。一個外門弟子敢在試煉區下毒設局,背後無人撐腰絕不可能;而能動用血魂咒這類禁術殘痕,更說明對方已有一定立足之地。
這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,是一張網正在收攏。
他轉身走進帳內,重新取出那塊魔紋碎石,放在矮桌上。陽光照在其上,裂痕中的紅絲微微一閃,似有迴應。他再次開啟萬道神瞳,這一次不再追溯源頭,而是反向推演——若此魔紋曾完整存在於某件器物或陣法中,它的原始形態該是什麼?
金光深入石核,符文重組,一幅殘圖緩緩浮現:三重環狀紋路環繞中央凹槽,槽底銘刻著一隻倒懸之眼,周圍佈滿細密咒言。這並非單純的封印陣,而是一個引渡裝置——可通過特定媒介,將遠端施術者的意誌投射至目標區域,短暫影響陣法執行。
換句話說,昨夜傀儡陣力量暴增,並非僅靠李四一人啟動禁製,而是有人通過此類裝置遠端加持,甚至可能實時操控。
而能做到這一點的,絕非普通弟子。
他正欲進一步解析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一名執法弟子匆匆趕來,站在帳門口喘息道:“蕭羽!執法長老要見你,立刻去執律院!”
“何事?”
“李四……在後山崖底被人發現,全身僵硬,經脈儘斷,嘴裡還咬著一片藍花瓣。”
蕭羽眸光一沉。
噬魂蘭。
那朵由腐心粉催生的毒花,昨夜明明還完好地長在帳後泥土中。如今卻出現在死者口中,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,企圖嫁禍於他。
但這手法太過刻意。
真正的凶手清楚他知道真相,所以要用這種方式逼他慌亂,逼他解釋,從而暴露更多破綻。
他緩緩站起身,將碎石收回布包,繫緊衣袖。動作從容,不帶一絲慌亂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執法弟子轉身帶路,腳步匆忙。蘇瑤想跟上去,被他輕輕攔住。
“你留在這裡,彆碰任何東西。”他低聲交代,“尤其是那桶水,還有我埋藥的位置。”
她點頭,眼中閃過擔憂。
蕭羽走出營帳,迎著陽光邁出一步。遠處執律院方向鐘聲響起,迴盪在山穀之間,一聲接一聲,沉重如審判之錘。他握緊木劍,步伐穩定,心中卻已拉滿弓弦。
對方想用李四的死攪渾局勢,可他們忘了——
死人不會說話,但線索會。
而他已經抓住了第一條真正的線頭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撫過那半枚染血玉佩,邊緣鋒利,劃得麵板生疼。疼痛讓他清醒,也讓記憶更加清晰。
他曾是聖帝,也曾是孤魂。這一世重生歸來,隻為查明當年覆滅之謎。而今,仇敵的爪牙已伸入聖地,陰謀的齒輪開始轉動。
他不怕黑暗,因為他本身就是從地獄歸來的光。
風起時,他踏步向前,身影漸行漸遠,融入晨曦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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