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零七年山裡的孩子
陳東提前說要從四川回來。大連下著雨,他在機場等了半個點纔打到車。
司機是個愛聊天的本地人,一路抱怨著濱海路又堵成了停車場。
到老宅的時候,陳東的褲腿濕了半截,皮鞋上也濺了不少泥點。
王有德正在門口坐著小板凳在摘菜。聽到門外汽車聲音。
趕緊扔了手裡的菜跑過來,拿了一塊乾毛巾。
又翻出一雙乾燥的棉拖鞋,整齊擺在台階上…。
“陳總,辛苦了。”王順手把毛巾遞過去,“少爺在屋裡等半天了。”
陳東擦了擦頭髮,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廳的衣架上。
屋裡暖氣很足,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。
王小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
茶幾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,冒著裊裊的白氣。
“王總。”陳東走過去,沒急著坐下,而是先從手提包。
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。信封邊角有些磨損。
“四川那邊,五所學校同時開工了。”
王小聰放下書,接過信封。他沒有立刻開啟。
而是指了指對麵的沙發:“坐。喝口茶,暖暖身子。”
陳東坐下來,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。茶是陳年的普洱,湯色紅濃。
入口順滑,順著喉嚨下去,胃裡瞬間熱乎起來。
去了三個縣。廣元、巴中、綿陽。”陳東放下茶杯,聲音有些沙啞,“路不好走。從成都出發,走高速還。
一下了高速就是國道,國道走完了是省道,最後全是山路。
有的地方最後十幾公裡是土路,那邊天氣潮濕,遇到下雨天車進不去,施工材料全靠拖拉機拉。”
他比劃了一個手勢,描述那條路的險峻。
“有一段路,拖拉機都上不去,坡度太陡,全是碎石子。
施工隊沒辦法,在當地租了五匹馬,把水泥、鋼筋、沙子,一袋一袋地馱上去。
趕馬的老鄉聽說,建學校…高興的都合不攏嘴…。”
王小聰拆開信封,把裡麵的照片倒在茶幾上。
厚厚的一摞,大概有幾十張。
第一張是工地全景。地基已經挖好了,長方形的深坑裡紮著密麻的鋼筋籠子…。
鋼筋是新買的,銀灰色的,旁邊堆著水泥,上麵蓋著藍色的塑料布,壓著幾塊石頭,怕被雨淋濕了失效發硬…。
第二張是工人澆築混凝土。攪拌機是那種小型的老式機器,轟隆隆地響著…。
三個人圍著它轉,一個人倒砂石,一個人倒水泥,一個人加水…。
攪拌好的混凝土裝進鐵鬥裡,兩個人抬著走到地基旁邊,倒進去…。
他們的衣服上全是泥點,臉上卻帶著一種自豪…。
第三張是舊學校。
王小聰把這張照片拿在手裡,看的很仔細…。
舊學校是石頭壘的牆,外麵抹了一層白灰。白灰掉了大半。
露出下麵灰黑色的石頭,像是一塊塊潰爛的傷疤。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。
有的地方用油毛氈蓋著,油毛氈上壓著幾塊磚頭,被風吹得捲了邊。
教室的門是木頭的,關不嚴,門框和門板之間有一道很寬的縫,能看見裡麵黑洞洞的教室。
“這個學校的校長姓何,四十多歲,在村裡教了二十二年書。
”陳東指著照片角落裡的一個人。那個人站在教室門口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。
袖口磨得發白,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鏡頭。他的臉很黑,皺紋很深。
眼神卻異常明亮,沒有笑,但也沒有苦相。
“何校長說,這個學校是七六年蓋的。當時村裡的壯勞力都來幫忙。
石頭是從山上背下來的,瓦是去鎮上拉的。蓋了兩年才蓋好。
剛蓋好的時候,是村裡最好的房子,比大隊部還氣派。”
陳東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後來慢慢就不行了。屋頂漏雨,牆裂了,門窗爛了。
村裡沒錢修,鎮上也沒錢。何校長每年開學的時候,帶著學生們去山上挖土,把牆上的裂縫糊一糊。
糊完了,過幾個月又裂了。他說,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,
就是能讓孩子們在不漏雨的教室裡讀完小學。縣裡經濟也緊張,娃也多有心無力,隻能將就。”
王小聰把照片翻到下一張。
是一個小女孩,七八歲的樣子,紮著兩個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。
棉襖有點大,袖子挽了兩道,顯得手特別小。她站在教室門口。
手裡拿著一個作業本,本子捲了邊,封麵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。
“這個小女娃叫何苗。何校長的女兒。”陳東的聲音低了一些。
“我拍這張照片的時候,她剛從教室裡出來,看到我在拍照,就往後退了兩步,躲到了門框後麵。…”
陳東說到這裡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沒什麼高興的意思。
更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,吐不出來,咽不下去…。零幾年的山區孩子真的苦…。
“我跟她說,別怕,叔叔不是壞人,是來給你們蓋新學校的。
她探出半個腦袋看我,問,真的嗎?我說,真的。她說,我爸也是這麼說的。
我爸說,今年有新學校了,不漏雨,不漏風,冬天不冷了,手就不會生凍瘡了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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