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馬人撤兵之後，西邊的商路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。孫德勝的商隊跑了一趟大食，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人。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，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，頭上纏著白布，腰間掛著一把彎刀，看著像個貴族。孫德勝把他領到顧清辭麵前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王爺，這位是巴格達的哈裡發派來的使者，叫阿卜杜拉。他說他們哈裡發想跟您結盟，共同對付奧斯曼人。”
顧清辭正在院子裏看趙鐵山新打的一批鋼甲，聞言放下鋼甲，站起來。“奧斯曼人？他們不是已經服了嗎？又鬧事了？”
阿卜杜拉上前一步，右手放在胸前，彎腰行了一個禮。“尊貴的顧王爺，奧斯曼人表麵服了，心裏不服。他們趁著您跟羅馬人打仗的時候，偷偷往東邊派了軍隊，佔了我們好幾個城池。我們哈裡發打不過他們，隻好來求您幫忙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奧斯曼人佔了你們幾個城池？”
阿卜杜拉說。“三個。都是邊境上的大城，有糧有兵。他們的將軍叫穆罕默德，就是上次被您打敗的那個。他回去之後，被他爹罵了一頓，心裏不服，又帶兵出來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穆罕默德？他又來了。上次放了他，他不長記性。這回，我讓他永遠記住。”
她把張橫和鐵木兒叫來。“張橫，帶三千人，跟我去西邊。鐵木兒，你帶兩千人，從南路繞過去，斷了他們的退路。”
兩人齊聲應道。“是！”
顧清辭背上狙擊槍，帶著張橫、鐵木兒和五千個白狐營的騎兵，出了城門。五千人騎著馬，沿著絲綢之路往西走，日夜兼程。走了十天，到了大食的邊境。大食的哈裡發穆斯塔辛在邊境上等著，見了顧清辭，跪在地上。
“顧王爺，您可來了。奧斯曼人佔了我們的城，殺了我們的人。我的兵打不過他們，求您幫我們奪回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在哪兒？”
穆斯塔辛指著西邊。“在西邊一百裡，紮了營。他們的將軍穆罕默德親自坐鎮，手下有三萬人，還有幾十門火炮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看看。”
她帶著張橫和幾個狙擊手，坐上飛艇，往西邊飛去。飛艇升到一百丈高，地上的奧斯曼軍營看得一清二楚。軍營很大，帳篷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頭。營地前麵擺著幾十門火炮，炮口朝著東邊。營地中間有一頂最大的帳篷，帳篷頂上插著一麵綠旗，旗子上畫著一顆星星。顧清辭端著狙擊槍，透過瞄準鏡看著下麵的奧斯曼指揮官。穆罕默德穿著一身金甲，騎著一匹黑馬，正在營地裡巡視。他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，可眼神裡的那股狠勁還在。
顧清辭放下槍，對張橫說。“不好打。他們的火炮太多，硬沖損失太大。”
張橫說。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斷了他們的糧道。沒糧，他們就撐不住了。”
她讓鐵木兒帶著兩千人，去斷糧道。鐵木兒騎著馬，繞了一個大圈，找到了奧斯曼人的糧草車隊。糧草車隊有五百輛大車，由三千人護送，正從西邊往東邊運。鐵木兒帶著人，趁著夜色摸上去，放了一把火。糧草燒起來了，火光衝天，濃煙滾滾。奧斯曼人的護送隊伍亂了，有的救火，有的逃跑，有的跪地投降。鐵木兒砍了上百個奧斯曼士兵的頭，把投降的押回了新城。
穆罕默德聽說糧草被燒，氣得臉都青了。他的大軍還有三萬人，可沒糧了，撐不了幾天。他咬了咬牙，下令撤兵。三萬人掉頭往西邊跑，跑了一天一夜，跑了兩百裡。顧清辭沒追。她站在飛艇上，看著那些潰逃的奧斯曼士兵，笑了。
“跑吧。跑回去，告訴你們的蘇丹，別再來惹我。再來，就不隻是燒糧草了。”
她讓飛艇降下來，帶著人馬，回了新城。穆斯塔辛站在邊境上，看著奧斯曼人逃跑的方向，激動得熱淚盈眶。他跪在地上，朝著顧清辭的方向磕了三個頭。
“顧王爺，謝謝您。您救了我們大食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用謝。你記住，以後大食的商隊走絲綢之路，要交稅。交三成。少一分，別想走。”
穆斯塔辛點了點頭。“是。是。”
西邊的戰事剛平息，朝中又來了聖旨。這回不是要火槍，不是要鋼甲，也不是要飛艇，是要顧清辭去京城參加朝會。傳旨的太監跪在顧清辭麵前，雙手捧著聖旨，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顧王爺，陛下說了，今年是大周開國二百週年，要大慶。各地藩王、將軍、大臣都要進京朝賀。陛下請您務必去一趟。”
顧清辭正在院子裏擦狙擊槍，聞言抬起頭。“二百週年？大周開國二百週年了？”
太監說。“是。陛下說了，您是五方王，功勞最大，不能不去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，站起來。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訴陛下，我去。”
太監鬆了一口氣，連滾帶爬地跑了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真要去？京城那地方，你不喜歡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喜歡也得去。二百週年，各地藩王都去，我不去，皇帝臉上不好看。他臉上不好看，我心裏也不踏實。去了，大家都好看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要帶多少人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帶一千個白狐營的騎兵，夠了。多了招搖，少了不安全。”
蕭夜闌點了點頭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去幹什麼？你留在新城，幫我守著家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一個人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誰說我一個人？一千個人跟著我，還怕什麼？”
蕭夜闌不說話。顧清辭握住他的手。“你留在新城，幫我守著家。等我回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行。我等你。”
顧清辭帶著張橫和一千個白狐營的騎兵，出了城門。一千人騎著馬，穿著新鋼鎧甲，揹著雙管火槍，腰間掛著新鋼刀，威風凜凜。路上的行人看見這支隊伍，紛紛讓路，有人小聲說，是顧王爺！顧王爺進京了！旁邊的人說，顧王爺進京幹什麼？有人說，聽說是大周開國二百週年，去朝賀的。那人說，顧王爺還用朝賀？她比皇帝還大。旁邊的人連忙捂住他的嘴，說你不要命了？那人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說話了。
走了十天，到了京城外麵。京城的城門大開，城牆上掛滿了紅燈籠，城門口鋪著紅地毯，兩邊站著禦林軍，手裏舉著彩旗。小皇帝親自在城門口迎接，看見顧清辭，笑了。
“顧將軍，你來了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，單膝跪下。“臣參見陛下。”
小皇帝把她扶起來。“免禮。走，進城。”
顧清辭跟著小皇帝，走進了京城。街上人山人海，兩邊擠滿了百姓，有的在歡呼，有的在鼓掌，有的在扔花瓣。顧清辭騎著馬，走在隊伍最前麵，麵無表情。張橫跟在旁邊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四處打量。小皇帝騎在馬上，走在顧清辭旁邊，臉上帶著笑，不停地朝百姓揮手。
“顧將軍，你看，百姓們多歡迎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歡迎我。是歡迎熱鬧。有熱鬧看，誰都高興。”
小皇帝笑了。“你呀，總是這麼實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實在。是想明白了。熱鬧完了，散了，各回各家。誰還記得誰？”
小皇帝不說話了。
朝會在太和殿舉行。各地藩王、將軍、大臣，黑壓壓站了一屋子。顧清辭站在最前麵，左邊是端王，右邊是秦王，後麵是齊王、楚王、趙王。端王看見她，臉色變了一下，可還是擠出了笑容。
“顧王爺，好久不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好久不見。你還好嗎？”
端王說。“好。好得很。托你的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托我的福？你不恨我？”
端王的臉僵了一下。“恨？恨什麼？過去的事，過去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過去了就好。過去了，就不提了。”
端王點了點頭，不再說話了。
小皇帝坐在龍椅上，看著下麵的藩王、將軍、大臣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諸位愛卿，今天是大周開國二百週年的大喜日子。朕很高興，你們也高興。朕敬你們一杯。”
他舉起酒杯，下麵的人紛紛舉杯。顧清辭也舉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禦酒，醇厚綿長，比新城的酒好。她放下酒杯，看著小皇帝。小皇帝也看著她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感激，不是忌憚，是一種複雜的、矛盾的情緒。
朝會開了三天。第一天是宴會，第二天是閱兵，第三天是封賞。閱兵的時候，小皇帝讓禦林軍表演了火槍射擊、火炮打靶、騎兵衝鋒。禦林軍練了半年，打得有模有樣。小皇帝很高興，賞了禦林軍將領每人一千兩銀子。輪到顧清辭的時候，小皇帝站起來，看著她。
“顧將軍，你的白狐營，能不能也表演一下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”
她一揮手，一千個白狐營的騎兵騎著馬，穿著新鋼鎧甲，揹著雙管火槍，腰間掛著新鋼刀，從城門外走了進來。他們排成方陣，步伐整齊，口號響亮。走到城樓下，齊刷刷勒住馬，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。
“陛下萬歲！萬歲！萬萬歲！”
聲音震天，響徹雲霄。小皇帝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那些士兵，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們的鎧甲比禦林軍的好，他們的火槍比禦林軍的好，他們的刀比禦林軍的好。他們的人也比禦林軍的壯，他們的氣勢也比禦林軍的強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。
閱兵結束之後，小皇帝把顧清辭叫到禦書房。
“顧將軍，你的兵，比朕的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強。是練得多。臣的兵天天練，月月練，年年練。陛下的兵剛練了半年，還差得遠。再練幾年，就跟上了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幾年？朕等不了幾年。朕怕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陛下為什麼這麼說？”
小皇帝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麵的天空。“朕的身體，一天不如一天了。太醫說，朕的肺有問題。可能是癆病。治不好了。”
顧清辭的眉頭皺了起來。“癆病？太醫確診了嗎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確診了。朕最多還能活一年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“陛下，您想讓我做什麼？”
小皇帝轉過身，看著她。“朕想讓你當皇帝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陛下，您說什麼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朕說，朕想讓你當皇帝。朕的兒子還小，才三歲。他當不了皇帝。他當了皇帝，朝中的大臣們會爭權奪利，天下會亂。天下亂了，百姓就遭殃了。朕不想讓百姓遭殃。朕想讓你當皇帝。你當了皇帝，天下就穩了。百姓就安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，臣不想當皇帝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為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當皇帝有什麼好？天天批摺子，見大臣，聽他們吵架。煩都煩死了。臣在新城多好，想幹什麼幹什麼。沒人管臣，臣也不用管別人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可你管了那麼多人。新城的百姓，四個分城的百姓，草原上的部落，西域的小國，南洋的商人，都聽你的。你比皇帝還像皇帝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樣。他們聽臣的，是因為臣對他們好。臣對他們好，他們才聽臣的。皇帝管人，不是對人好，是讓人怕。臣不用人怕臣，臣隻要人過得好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你當了皇帝，也可以對人好。你可以對天下人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臣現在就在對天下人好。臣不當皇帝，也能對天下人好。臣當了皇帝，反而不能對天下人好了。當了皇帝，就要守皇帝的規矩。皇帝的規矩，就是讓人怕。臣不想讓人怕。”
小皇帝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不想當皇帝，朕不勉強你。可朕的兒子，你得管。他當皇帝，你輔佐他。他小，不懂事，你得教他。他犯了錯，你得說他。他被人欺負了，你得幫他。他被人騙了，你得提醒他。你答應朕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“臣答應陛下。臣會管他，會教他，會幫他，會提醒他。臣會像對陛下一樣對他。”
小皇帝的眼眶紅了。“謝謝你，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別謝。陛下好好養病，別想那麼多。病好了，自己管。病不好，臣幫您管。”
小皇帝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