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剛過,小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。這回不是免賦稅,不是撤大臣,是他要南巡。大臣們嚇了一跳,說陛下,南邊剛遭了水災,到處是難民,您去不安全。小皇帝說,就是因為遭了災,朕纔要去。朕不去,怎麼知道老百姓到底過得好不好?大臣們麵麵相覷,不敢再勸了。
小皇帝帶著一百個禦林軍,騎著馬,出了京城,往南邊去了。他沒有聲張,知道的人不多。走了半個月,到了南邊的災區。災區的景象讓他愣住了。房子東倒西歪,田地裡全是淤泥,老百姓穿著破衣爛衫,蹲在路邊,眼神空洞。小皇帝下了馬,走到一個老頭麵前。
“老人家,你們這兒遭了災,官府管了嗎?”
老頭抬起頭,看見一個少年站在他麵前,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袍子,不像當官的。他嘆了口氣。“管了?開倉放糧?放了一回,就沒了。官老爺說,朝廷撥的糧不夠,讓我們自己想辦法。我們有什麼辦法?地淹了,莊稼沒了,連種子都沒了。明年種什麼?吃什麼?”
小皇帝沉默了。他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,塞到老頭手裏。老頭愣住了,低頭看著那錠銀子,手都在抖。“這……這太多了。小老兒不敢收。”小皇帝說。“收著吧。買點糧食,買點種子。明年好好種地。”老頭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謝謝小爺。謝謝小爺。”小皇帝把他扶起來,轉身上了馬,繼續往前走。
他走了好幾個縣,看了好幾個村子。有的村子空蕩蕩的,人都跑光了。有的村子還剩幾個人,都是走不動的老弱病殘。他問他們,官府管了嗎?有的說管了,放了一回糧。有的說沒管,連人影都沒見著。小皇帝把看到的一切都記在心裏,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。旁邊的大臣小心翼翼地問,陛下,您怎麼了?小皇帝說,朕沒怎麼。朕在想,朕的天下,到底是誰在管。
回到京城之後,小皇帝把幾個年輕大臣叫來,讓他們把南邊災區的情況寫成報告。報告寫好了,小皇帝看了,把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知縣撤了,把那些開倉放糧的賞了。他又從內庫撥了一筆銀子,讓人去買糧食、買種子、買農具,送到災區去。大臣們說,陛下,內庫的銀子不夠了。小皇帝說,不夠就從朕的嘴裏省。朕少吃一口,老百姓就能多吃一口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裏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皇帝南巡的事說了,她放下信,笑了。
“這小子,比他爹強。他爹隻知道收稅,不知道省。他知道省,知道從自己嘴裏省。不容易。”
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“你對他改觀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改觀。是實話。他做得好,我誇他。他做得不好,我罵他。該誇就誇,該罵就罵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呀,比他爹還像他爹。”
顧清辭瞪他一眼。“別瞎說。讓人聽見了,麻煩。”
小皇帝從南邊回來之後,又做了一件事。他把朝中幾個年紀大的大臣叫來,讓他們整理一部《大周律》。把大周的律法從頭到尾梳理一遍,該刪的刪,該改的改,該加的加。大臣們問,陛下,為什麼要修律?小皇帝說,因為以前的律法太亂了,有的太嚴,有的太鬆,老百姓不知道該聽誰的。修好了,大家都照著辦。辦對了,有賞。辦錯了,罰。賞罰分明,沒人不服。大臣們點了點頭,去辦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裏試新造的火槍。林嘯把皇帝修律的事說了,她放下火槍,笑了。
“這小子,越來越會當皇帝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不是會當皇帝。是跟你學的。你在新城立法,他就在京城修律。你立規矩,他也立規矩。你管城,他管天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管天下比管城難多了。城小,人少,好管。天下大,人多,不好管。他能想到修律,已經不錯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幫不幫他?”
顧清辭說。“幫。他讓我幫,我就幫。他不讓我幫,我就不幫。他是我看著長大的,我不幫他幫誰?”
那年春天,新城又發生了一件事。南邊來了一個人,不是商人,不是使者,是一個女人。她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,頭上戴著銀簪,手裏提著一個包袱。她站在城門口,看著新城的城牆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走進來。她在街上轉了一圈,看了街道,看了鋪子,看了學堂,看了公平秤,看了議事廳。她越看越驚訝,越看越佩服。她找到周文彬,說想見顧清辭。周文彬問她是誰,她說,我是從京城來的,姓王,是個寡婦。我兒子在朝中當官,被人害死了。我來找顧王爺,替我兒子申冤。
周文彬把她領到顧清辭麵前。女人跪在地上,從包袱裡拿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去。“顧王爺,這是我兒子臨死前寫的血書。他被人冤枉,死在獄中。求您替我做主。”
顧清辭接過信,拆開看了看。信上寫著,他被人誣告貪汙,關在刑部大牢裏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他沒有貪汙,他是清白的。求母親替他申冤。顧清辭看完信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兒子叫什麼?在哪兒當官?”
女人說。“叫王誌,在刑部當郎中。他被人誣告貪汙,判了斬監候。我求了很多人,沒人敢管。聽說顧王爺是青天,我就來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的事,我管了。你在這兒住下,等訊息。”
女人磕了三個頭,跟著春杏下去了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要管她的事?她兒子是京城的官,歸朝廷管。你管了,就是越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越權?什麼權?老百姓的命,就是最大的權。她兒子被人害死了,沒人管。她來找我,我不能不管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林嘯,派人去京城,查查王誌的案子。查清楚了,報我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一個月後,訊息查清楚了。王誌確實是被冤枉的。他的上司貪汙,怕他告發,先下手為強,誣告他貪汙。
刑部的人收了賄賂,判了斬監候。顧清辭把證據整理好,派人送到京城。小皇帝看完證據,氣得臉都青了。他把刑部的官員叫來,罵了一頓,撤了職,把王誌的上司下了獄。王誌被無罪釋放,從大牢裏出來,瘦得皮包骨頭。
他跪在宮門口,磕了三個頭,謝陛下隆恩。小皇帝說,別謝朕。謝顧將軍。是她查的案子,是她救的你。王誌又磕了三個頭,朝著新城的方向。
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裏擦槍。林嘯把王誌無罪釋放的事說了,她放下槍,笑了。
“這小子,總算辦了件正事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幫他查案,他不謝你?”
顧清辭說。“謝什麼?他是皇帝,我是臣子。臣子幫皇帝,應該的。他隻要把天下管好,就是對我最大的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