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帝從新城回到京城之後,像換了一個人。
以前他坐在龍椅上,大臣們吵架,他聽著,不點頭也不搖頭,批摺子寫個“準”字或者“知道了”,像個木頭人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大臣們吵架,他會問。“你說加稅,加多少?加在誰頭上?加了之後,老百姓還能不能活?”問得那個大臣滿頭大汗,支支吾吾答不上來。他又問另一個。“你說不加稅,那賑災的銀子從哪兒來?從內庫拿?內庫的銀子夠嗎?不夠怎麼辦?”另一個也答不上來。
大臣們麵麵相覷,心裏嘀咕,陛下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?他們不知道,小皇帝在新城待了三天,什麼都沒說,可什麼都看在眼裏。他看了顧清辭怎麼管城,怎麼管人,怎麼管錢。她不管什麼事,都問到底。問清楚了,再辦。辦好了,有賞。辦不好,罰。賞罰分明,沒人不服。他學了,回來就用。
小皇帝把幾個年輕大臣叫來,讓他們去南邊查災情。
不是坐在衙門裏等報告,是親自下鄉,去看老百姓到底怎麼活。幾個人去了一個月,回來了,帶回來一摞厚厚的報告。報告上寫著,哪個縣的莊稼全淹了,哪個縣的房子全倒了,哪個縣的官府開了倉,哪個縣的官府沒開倉。
小皇帝看完報告,把沒開倉的知縣撤了,把開倉的賞了。訊息傳到南邊,老百姓拍手稱快。有人說,陛下變了。有人說,陛下不是變了,是開竅了。還有人說,陛下是跟顧王爺學的。小皇帝聽見這些話,沒說什麼,繼續批摺子。
可小皇帝變了,朝中的大臣們不習慣了。以前他們說什麼,陛下聽什麼。現在他們說什麼,陛下問什麼。問多了,他們就答不上來。答不上來,陛下就換人。換了幾個人之後,大臣們老實了,再也不敢隨便說話。他們知道,陛下背後有顧清辭。得罪了陛下,陛下不一定會殺他們。可得罪了顧清辭,顧清辭一定會殺他們。顧清辭殺人,不眨眼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發生了一件事。阿骨打從北邊回來之後,又跑了一趟北邊,這回帶了五千多人回來。男女老少都有,趕著馴鹿,拉著雪橇,拖家帶口,從北邊的冰原上一路走過來。他們穿著獸皮,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,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可眼睛裏帶著光。阿骨打走在最前麵,臉曬得更黑了,人更壯實了,腰桿挺得更直了。他見了顧清辭,翻身下馬,跪在地上。
“顧王爺,我又回來了。帶回來五千二百多口人。都是北邊活不下去的,願意跟您乾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些人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你立了大功。有賞。”
她讓人給新來的人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地是好地,在城北靠近水源的地方。房子是新蓋的磚瓦房,一排排整整齊齊。糧食是白麪大米,管夠。北邊來的人捧著白麪饅頭,又哭了。他們在冰原上吃了一輩子生肉,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。阿骨打站在一旁,看著那些人,眼眶也紅了。他走到顧清辭麵前,又跪下。
“顧王爺,北邊還有很多人。他們也想下來,可不敢。怕您不收。我再去一趟,把他們全帶下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去。帶多少人回來,我收多少人。來多少,收多少。”
阿骨打磕了三個頭,帶著火槍和乾糧,又往北邊去了。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,看著她。
“你收這麼多北邊的人,新城裝得下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裝不下就再建城。北邊荒地多,開出來就是好地。人多了,地就多了。地多了,糧食就多了。糧食多了,人就更多了。越來越多,越來越好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們人多了,反過來打你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們不會。他們在這裏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回北邊有什麼?冰天雪地,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換你,你回去嗎?”
蕭夜闌搖了搖頭。“不回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對了。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誰給活路,誰就是主子。”
阿骨打第三次從北邊回來的時候,帶了上萬人。北邊冰原上的部落,幾乎被他搬空了。
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殘,走不動的。顧清辭在北邊又建了一座新城,叫北寧城。城不大,但很結實。城牆是石頭砌的,城門是鐵包的。城裏有關帝廟,有學堂,有集市,有糧倉。
從北邊來的人住在北寧城裏,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。阿骨打當了北寧城的城主,管著那上萬人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帶著人下地,晚上回來,累得倒頭就睡。可他臉上總是帶著笑。
他給顧清辭寫信,信上寫得很短。“顧王爺,北寧城好。人好,地好,什麼都好。謝謝您。”顧清辭看了信,沒回,把信放進抽屜裡。
訊息傳到京城,小皇帝正在禦書房裏批摺子。他聽完稟報,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大臣問他,陛下,您怎麼了?他笑了笑,說沒什麼。顧將軍又建了一座新城。大臣說,顧將軍的城越來越多了,人越來越多了,勢力越來越大了。小皇帝說,朕知道。可朕管不了她。她建城,是給人活路。朕不讓她建,那些人就得餓死。餓死了,是朕的罪過。大臣不敢再說話了。
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傳旨,北邊的幾個縣,也免三年賦稅。讓老百姓好好種地,別往北邊跑了。”
大臣連忙記下來。
顧清辭聽到這個訊息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皇帝學聰明瞭。他免了北邊幾個縣的賦稅,老百姓就不跑了。不跑了,就不用我收了。不用我收,他的麵子就保住了。蕭夜闌說,那你還收不收?顧清辭說,收。跑來的,我收。不跑的,我不收。他管他的,我管我的。
那年除夕,新城張燈結綵。街上掛滿了紅燈籠,家家戶戶貼著紅對聯,鞭炮聲劈裡啪啦響了一整天。
顧清辭在院子裏擺了一桌酒,請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周文彬、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鐵木兒、呼圖克、白狼、馬三刀、劉黑子、鐵骨、阿不都、海龍王、翻江龍、沙狐、阿骨打來吃飯。十幾個人坐了一大圈,熱熱鬧鬧的。
白狼抱著孩子,春杏坐在旁邊。孩子已經會走路了,搖搖晃晃地走到顧清辭麵前,張開小手要抱抱。顧清辭把他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孩子咯咯地笑,伸手去抓她的槍。顧清辭把槍拿開,不讓他抓。孩子癟了癟嘴,要哭。春杏連忙過來把他抱走了。
張橫舉起酒杯。“顧王爺,兄弟們敬您一杯。祝您身體健康,長命百歲!”
眾人紛紛舉杯。顧清辭也舉起酒杯。“來,乾一杯。祝明年,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。”
眾人齊聲應道。“乾!”
酒過三巡,張橫喝得臉紅紅的,問阿骨打。“阿骨打,北邊冷不冷?”
阿骨打說。“冷。冷得要命。冬天的時候,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棍。”
張橫說。“那你怎麼活下來的?”
阿骨打說。“硬扛。扛不住就死。死了就死了。”
張橫說。“那你現在還想回北邊嗎?”
阿骨打搖搖頭。“不回了。這兒暖和,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回北邊幹什麼?受罪?”
張橫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眾人哈哈大笑。
酒喝到半夜,人散了。顧清辭站在院子裏,看著滿地的紅紙屑,嘴角微微彎起。春杏抱著孩子站在旁邊,孩子已經睡著了,小臉蛋紅撲撲的。顧清辭低頭看了看孩子,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
“顧念,長大了要好好讀書,好好做人。”
春杏笑了。“小姐,他還小,聽不懂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聽不懂也要說。說多了,就記住了。”
春杏點了點頭,抱著孩子回屋了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又過了一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又過了一年。日子過得真快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明年會更好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跟你學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