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的小國紛紛歸附之後,新城的勢力從草原一直延伸到花剌子模邊境。商路上的堡壘像一串珠子,從新城出發,每隔幾百裡就有一座,駐著白狐營的兵,護著來往的商隊。花剌子模的摩訶末不敢吭聲,大食的哈裡發也縮了回去,波斯人更是主動派人來新城,說要跟顧清辭簽個永不互犯的盟約。顧清辭看了盟約,笑了。她把盟約遞給蕭夜闌,蕭夜闌看完,也笑了。
“波斯人怕你打他們,主動送上門來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怕我打他們。是想借我的名頭嚇唬別人。簽了盟約,他們就是我的朋友。誰打他們,就是打我。他們知道我不會幫他們打仗,可別人不知道。別人以為我會幫,就不敢打他們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簽不簽?”
顧清辭說。“簽。為什麼不簽?簽了,我的商隊在波斯更安全。他們借我的名頭,我借他們的地盤。誰也不吃虧。”
盟約簽了之後,波斯的商路更通暢了。新城的商隊到了波斯,不但不用交稅,還有士兵護送。波斯的商人嫉妒得眼紅,可也不敢說什麼。顧清辭的名頭在那裏,誰敢惹?
可顧清辭的名頭大了,有人睡不著覺了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,臉色很古怪。
“顧王爺,京城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太監,不是大臣,是皇帝身邊的貼身侍衛。他說有密旨,要親手交給您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密旨?什麼密旨?”
林嘯說。“他沒說。隻說您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侍衛被帶進來的時候,三十來歲,身材魁梧,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袍子,看著像個商人。他見了顧清辭,單膝跪地,從懷裏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來。
“顧王爺,陛下讓小人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您。信裡寫的是什麼,小人不知道。陛下說了,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顧清辭接過信,拆開一看,臉色沒變,可眼睛裏的光變了。信上隻有一行字。“顧將軍,朕想見你。你來,朕有話說。你不來,朕去新城找你。”
顧清辭把信收起來,看著那個侍衛。“陛下什麼時候來?”
侍衛愣住了。“顧王爺,陛下說,讓您去京城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不去京城。他要想見我,就來新城。我在這兒等他。”
侍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點了點頭,退了出去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皇帝要見你?他怎麼不來?讓你去京城?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怕我來京城搞事,我也怕他來新城搞事。可他不來,我不去。他想見我,就得來。他不來,就不見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生氣?”
顧清辭說。“生氣?他生什麼氣?是他要見我,不是我要求見他。他求我,就得按我的規矩來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,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裏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不把他放在眼裏。是把他放在該放的位置。他是皇帝,我是臣子。他管朝中的事,我管邊疆的事。他要見我,是私事。私事,就得按私事的規矩來。他來找我,不是我去找他。”
小皇帝接到侍衛的稟報,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大臣問他,陛下,顧將軍怎麼說?小皇帝說,她讓朕去新城。大臣說,陛下,您不能去。太危險了。小皇帝說,危險?朕去她那兒危險,她來朕這兒就不危險?大臣不敢說話了。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傳旨,朕要去新城巡視。讓禦林軍準備一下。”
大臣們麵麵相覷。“陛下,您真的要去?”
小皇帝說。“去。朕不去,她不來。她不來,朕就見不到她。見不到她,朕就睡不著覺。”
小皇帝帶著一百個禦林軍,騎著馬,出了京城,往北邊走。他沒有聲張,知道的人不多。走了半個月,到了新城外麵。他勒住馬,看著那座城,愣了好一會兒。城牆又高又厚,城門口人來人往,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熱鬧了。他下了馬,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,往城裏走。張橫在城門口巡邏,看見他,愣了一下,連忙單膝跪下。
“陛下,您怎麼來了?”
小皇帝說。“來看看。顧將軍在嗎?”
張橫說。“在。臣帶您去。”
張橫領著小皇帝,穿過街道,走到顧清辭的院子門口。小皇帝站在門口,看著那座院子。院子還是老樣子,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一棵老槐樹。樹下放著一把躺椅,旁邊放著一張桌子,桌上擺著茶壺茶杯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顧清辭正坐在躺椅上喝茶,看見他進來,站起來,單膝跪下。
“臣參見陛下。”
小皇帝把她扶起來。“顧將軍,免禮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看著他。一年不見,他又長高了不少,臉上的稚氣幾乎看不到了,眉宇間多了一份沉穩。她笑了。
“陛下怎麼來了?”
小皇帝說。“朕不來,你不去。朕隻好來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想見臣,有什麼事?”
小皇帝看了看四周。“能進屋說嗎?”
顧清辭點了點頭,領著他進了正廳。兩人坐下,春杏端了茶進來,退了出去。小皇帝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顧將軍,朕問你一句話,你老實回答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請講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你想不想當皇帝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陛下為什麼這麼問?”
小皇帝說。“因為你什麼都比朕強。你有兵,有城,有錢,有人。你管著邊疆,管著西域,管著草原。你的商路通到天邊,你的名聲傳到海外。朕坐在龍椅上,天天批摺子,聽大臣們吵架。朕什麼都不如你。朕不知道,你什麼時候會忍不住,把朕從龍椅上拉下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陛下,臣不想當皇帝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為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當皇帝有什麼好?天天批摺子,見大臣,聽他們吵架。煩都煩死了。臣在這兒多好,想幹什麼幹什麼。沒人管臣,臣也不用管別人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可你管了那麼多人。新城的百姓,四個分城的百姓,草原上的部落,西域的小國,都聽你的。你比皇帝還像皇帝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樣。他們聽臣的,是因為臣對他們好。臣對他們好,他們才聽臣的。皇帝管人,不是對人好,是讓人怕。臣不用人怕臣,臣隻要人過得好。”
小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嘆了口氣。“朕做不到。朕想對人好,可大臣們騙朕,太監們瞞朕。朕不知道誰是真心的,誰是假意的。朕想管好這個天下,可朕管不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還小,慢慢學。學不會,就找會的人幫你。朝中那麼多人,總有真心的。你用心看,就能看出來。”
小皇帝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你會幫朕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會。臣是臣子,幫皇帝,是應該的。”
小皇帝的眼眶紅了。“謝謝你,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別謝。陛下好好當皇帝,把天下管好,就是對臣最大的謝。”
小皇帝在新城待了三天。三天裏,他看了顧清辭的城,看了顧清辭的百姓,看了顧清辭的兵,看了顧清辭的商隊。他什麼都看了,可什麼都沒說。第四天,他要走了。顧清辭送他到城門口。
“陛下,路上小心。”
小皇帝上了馬,看著她。“顧將軍,朕問你最後一句話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請講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如果有一天,朕真的管不好這個天下了,你會怎麼辦?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臣會替陛下管。管好了,還給陛下。”
小皇帝點了點頭,一夾馬肚子,走了。顧清辭站在城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這小子,比你我想的聰明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聰明。是苦。他從小沒了爹,娘又不管他。一個人坐在龍椅上,聽大臣們吵架,聽太監們撒謊。他什麼都知道,就是不說。說了也沒人聽。現在他忍不住了,就來找我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他問你那句話,是什麼意思?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怕自己管不好,提前找好退路。他讓我替他管,是試探我。看看我有沒有野心。我說替陛下管,管好了還給陛下。他聽了,就放心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是真心的嗎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真心的。他管得好,我就不用管。他管不好,我就替他管。管好了,還給他。他要是連還都不想要,那我就自己拿著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終於說實話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實話。是後話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現在,先把眼前的事管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