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在礦下挖了半個月的礦石，手上磨得沒一塊好皮，十個指甲掉了六個。
監工不把他當人看，每天定量，挖不夠就不給飯吃。他咬著牙，拚了命地挖，可北邊來的人哪裏受得了地底下的悶熱？每天都有暈過去的，抬出去灌碗水，醒了再扔回來。
阿骨打的手下死了好幾個，屍體拖出去扔在亂葬崗，連個記號都沒有。他蹲在礦道裡，看著那些死去兄弟的方向，眼睛裏沒有淚，隻有一片死灰。
有一天，監工忽然把他從礦下調出來，帶到了顧清辭麵前。阿骨打跪在院子裏，渾身是灰，頭髮亂成一團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像乾枯的樹枝。顧清辭正坐在躺椅上喝茶，看見他這副模樣，放下茶杯。
“阿骨打，想活嗎？”
阿骨打抬起頭，眼睛渾濁，嘴唇乾裂。“想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活，就給我好好乾。你那些手下，死了的是他們命不好。活著的，還有機會。”
阿骨打不明白她的意思，愣愣地看著她。顧清辭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。
“北邊還有沒有像你們一樣的部落？”
阿骨打說。“有。很多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回去，把他們招來。招來的人，你管。管好了，你就是他們的頭領。管不好，你回來繼續挖礦。”
阿骨打愣住了。“您……您放我回去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放你回去。你回去告訴北邊的人，新城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活乾。願意來的，跟你來。不願意來的，不勉強。你招來多少人，我賞你多少銀子。招得多，賞得多。招得少，你就別回來了。”
阿骨打的眼淚下來了。他跪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頭。“顧王爺，我一定招來。招很多很多。”
顧清辭讓人給他換了身乾淨衣服，給了他一匹馬，一袋乾糧，一壺水，還給了他幾支火槍和一百發子彈。阿骨打揹著火槍，騎著馬，往北邊去了。張橫站在旁邊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忍不住說。
“顧王爺，您就這麼放他走了？萬一他跑了不回來呢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跑不了。他的兄弟還在礦下，他跑了，兄弟就得死。他講義氣，不會扔下兄弟不管。”
張橫點了點頭。
阿骨打走了兩個月，回來了。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，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人群，足有三千多人。男女老少都有，趕著馴鹿，拉著雪橇，拖家帶口，從北邊的冰原上一路走過來。他們穿著獸皮，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，個個瘦得皮包骨頭，可眼睛裏帶著光。阿骨打走在最前麵，臉曬黑了，人壯實了，腰桿挺得筆直。他見了顧清辭，翻身下馬，跪在地上。
“顧王爺，我回來了。帶回來三千二百多口人。都是北邊活不下去的，願意跟您乾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些人，點了點頭。“好。你立了大功。有賞。”
她讓人給新來的人分了地，發了種子，安排了住處。地是好地，在城北靠近水源的地方。房子是新蓋的磚瓦房，一排排整整齊齊。糧食是白麪大米，管夠。北邊來的人捧著白麪饅頭，哭了。他們在冰原上吃了一輩子生肉，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。阿骨打站在一旁，看著那些人，眼眶也紅了。他走到顧清辭麵前，又跪下。
“顧王爺，從今往後，我阿骨打的命就是您的。您讓我幹什麼，我就幹什麼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別跪了。以後你就是北邊人的頭領，管好你的人，別鬧事。好好種地，好好乾活，日子會越來越好。”
阿骨打點點頭，退了下去。蕭夜闌從屋裏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又收了一批。三千多人，加上之前的，北邊來的人快上萬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北邊苦，他們活不下去，往南跑。咱們不收，他們就搶。搶了，就要打。打了，就要死人。不如收了，給他們活路。有活路了，就不搶了。不搶了，就不打仗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們人多了，反過來打你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們不會。他們在這裏有地種，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回北邊有什麼？冰天雪地，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換你，你回去嗎？”
蕭夜闌搖了搖頭。“不回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對了。人往高處走，水往低處流。誰給活路，誰就是主子。”
阿骨打帶回來的三千多人安頓下來之後，新城北邊的荒地開出了大片農田。
北邊的人雖然不會種地，可他們肯學。鐵木兒派了幾個老農去教他們，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，樣樣手把手地教。阿骨打學得最認真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跟著老農下地。
晚上回來，累得倒頭就睡。鐵木兒問他，阿骨打，你還想回北邊嗎？他搖搖頭，說不回了。種地挺好。
訊息傳到京城，小皇帝正在禦書房裏批摺子。他聽完稟報，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大臣問他，陛下，您怎麼了？他笑了笑，說沒什麼。顧將軍又收了一撥人。大臣說，顧將軍收人收得越來越多了，她的勢力也越來越大了。小皇帝說，朕知道。可朕管不了她。她收人，是給人活路。朕不讓她收，那些人就得餓死。餓死了，是朕的罪過。大臣不敢再說話了。
小皇帝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傳旨，北邊的幾個縣，也免三年賦稅。讓老百姓好好種地，別往北邊跑了。”
大臣連忙記下來。
顧清辭聽到這個訊息，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說皇帝學聰明瞭。他免了北邊幾個縣的賦稅，老百姓就不跑了。不跑了，就不用我收了。不用我收，他的麵子就保住了。蕭夜闌說，那你還收不收？顧清辭說，收。跑來的，我收。不跑的，我不收。他管他的，我管我的。
那年冬天，新城又迎來了一支商隊。這回是從更西邊來的，比法蘭克還遠。領頭的是個黑麵板的壯漢，穿著彩色的長袍，頭上纏著花布，身後跟著幾十匹駱駝，馱著象牙、黃金、犀角、香料。他在城門口勒住駱駝，仰頭看著城牆上的旗子，大聲喊。
“我是馬裡王國的商人！我要見顧王爺！”
張橫站在城牆上，低頭看著他。“馬裡王國？沒聽說過。你等著，我去通報。”
顧清辭讓人把他帶進來。黑麵板的壯漢站在顧清辭麵前，右手放在胸前，彎腰行了一個禮。
“尊貴的顧王爺，我是來自馬裡王國的商人，名叫穆薩。我們國王聽說東邊有一個強大的新城，有一位英明的王爺，派我來做買賣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馬裡王國？在哪兒？”
穆薩說。“在很遠的西邊，要過大沙漠，過大河，走半年才能到。我們那裏產黃金、象牙、犀角，還有最好的香料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帶了多少貨？”
穆薩說。“二十匹駱駝，滿滿當當。全是好東西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你留下。在新城做買賣，守新城的規矩。守規矩，就好好做。不守規矩，就滾蛋。”
穆薩又行了一個禮。“多謝顧王爺。我一定守規矩。”
穆薩的鋪子很快就開起來了。他賣的是非洲的象牙、黃金、犀角、香料，東西好，價錢也高。新城的富商們搶著買，有人買一根象牙，花了幾千兩銀子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穆薩高興得合不攏嘴，寫信給馬裡王國的國王，說新城是個好地方，顧王爺是個好人，快來。
訊息傳到京城，小皇帝坐在禦書房裏，看著牆上的地圖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從新城移到北邊，移到西邊，移到南邊，移到東邊。新城的商路像一張大網，把四麵八方都罩住了。他的京城，孤零零地留在網的中間，像一隻被困住的飛蟲。他嘆了口氣，把地圖收起來。
“朕比不過她。她什麼都有，朕什麼都沒有。”
旁邊的大臣說。“陛下，您有天下。”
小皇帝苦笑。“天下？天下是她的。朕隻是個坐在龍椅上的傀儡。”
大臣不敢再說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