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桑的鋪子開起來之後,新城的西域商人更多了。
大食的、波斯的、天竺的、羅馬的,都往新城跑。街上到處都是纏著頭巾、穿著長袍的異域麵孔,說著聽不懂的話,比劃著手勢做買賣。買買提忙得腳不沾地,一天要見好幾撥商人。
他跟顧清辭說,顧王爺,現在來新城的西域人太多了,城裏的客棧都住不下了。顧清辭說,住不下就再蓋幾家。買買提點點頭,去辦了。
王栓的錢莊也越開越多。南洋那邊,陳啟泰幫著開了十幾家分號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南洋的商人信不過當地的官府,可他們信得過新城錢莊。銀子存進來,利息照付,從來沒出過差錯。
有人從南洋跑到新城來,說要存一萬兩銀子。王栓問他,你從哪兒來?那人說,從爪哇來。王栓說,這麼遠?那人說,遠怕什麼?你們錢莊信譽好,我放心。王栓笑了,讓人給他辦了手續。
顧長寧在嶺南的鋪子也越開越大。他來信說,姐,嶺南的生意好,咱們的貨不夠賣了。
織布坊和瓷器窯能不能再擴大一些?顧清辭把周文彬和趙鐵山叫來,問他們能不能擴大。
周文彬說能擴大,織布坊可以再加兩百台織機,再招三百個女工。趙鐵山說瓷器窯也可以再建兩座,從景德鎮再請幾個師傅來。顧清辭說那就擴。銀子的事找王栓,人找周文彬。兩人點點頭,去辦了。
新城越來越大,人也越來越多。從四麵八方來的人,有草原上的牧民,有西域的商人,有南洋的船主,有南邊逃難的百姓。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,穿著不同的衣服,信著不同的神,可在新城,他們都守同樣的規矩。
公平秤立在那兒,誰也不敢缺斤短兩。議事廳開在那兒,誰有冤屈都能去說。學堂辦在那兒,誰家孩子都能去讀書。有人從南邊來,在街上轉了一圈,感嘆說,這新城,比京城還熱鬧。旁邊的人說,那是顧王爺管得好。
可新城大了,事也多了。有些事,周文彬管不了,李虎也管不了。那天,周文彬來找顧清辭,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臉上帶著愁容。
“顧王爺,有個事,得跟您說一聲。”
顧清辭正在院子裏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什麼事?”
周文彬翻開冊子,指著上麵的一行數字。“新城現在有十幾萬人了。四個分城加起來還有好幾萬人。總共快二十萬了。人多了,事也多了。以前定的那些規矩,不夠用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不夠用了?哪條不夠用?”
周文彬說。“不是哪條不夠用。是管不過來。城裏的事,李虎管治安,錢廣管買賣,巴圖管土地,買買提管外商,各管一攤,各負其責。可有些事,他們管不了。比如,有人犯了罪,該怎麼判?輕了,老百姓不滿意。重了,犯人喊冤。沒有個統一的標準,全憑李虎一張嘴。他說輕就輕,說重就重。長此以往,要出亂子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走到窗邊。“你說得對。人多了,得有法。不能光靠人管,得靠法管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周文彬。“從今天起,你牽頭,把新城的規矩整理一下,寫成條文。什麼該獎,什麼該罰,寫清楚。寫完了,貼出去。大家都照著辦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“是。我這就去辦。”
蕭夜闌從屋裏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要立法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立法。是立規矩。人多了,沒有規矩不行。規矩立好了,大家照著辦,就不用天天找我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就不怕有人不服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服?不服就罰。罰了還不服,就關。關了還不服,就趕出去。趕出去還不服,就殺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,越來越像個皇帝了。”
顧清辭瞪他一眼。“別瞎說。讓人聽見了,麻煩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怕什麼?聽見就聽見。這新城,誰不是聽你的?皇帝在京城,管得了這兒嗎?”
顧清辭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繼續擦槍。
那年秋天,新城又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商人,不是使者,是一個讀書人。
他叫王文正,是從京城來的,以前在翰林院當編修,後來得罪了權貴,被貶了官。
他一氣之下,辭了官,跑到新城來了。他在街上轉了一圈,看了街道,看了鋪子,看了學堂,看了公平秤,看了議事廳。他越看越驚訝,越看越佩服。
他找到周文彬,說想在新城教書。周文彬說,行。學堂多的是,你挑一個。王文正挑了一個最偏遠的學堂,在城北,學生大多是草原上的孩子。他每天教孩子們讀書認字,教得很認真。孩子們也喜歡他,叫他王先生。
有一天,王文正下了課,在街上走,碰見了顧清辭。顧清辭騎著馬,帶著幾個隨從,從街上經過。王文正站在路邊,彎腰行了一個禮。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他。
“你是新來的教書先生?”
王文正說。“是。學生王文正,從京城來,現在在北城學堂教書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教得怎麼樣?”
王文正說。“還行。孩子們肯學,教得動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好好教。教好了,有賞。”
王文正說。“顧王爺,學生有個問題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問。”
王文正說。“新城這麼大,人這麼多,顧王爺有沒有想過,給它定個名分?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名分?什麼名分?”
王文正說。“新城現在是您的封地,可封地也是大周的。大周是皇帝的大周,不是您的大周。您在這兒做的一切,都是替皇帝做的。功勞是皇帝的,不是您的。您就不想……為自己做點什麼?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膽子不小。這種話也敢說?”
王文正低著頭。“學生隻是替顧王爺著想。顧王爺有雄才大略,不該屈居人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屈居人下?我屈居誰下了?皇帝?他管不了我。我替他守邊疆,替他養百姓,替他賺銀子。他什麼都沒做,功勞全是他的。我心裏清楚,不用你提醒。”
王文正抬起頭。“那顧王爺就不想……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行了。別說了。回去教你的書。這些話,以後不要再提。”
王文正彎腰行了一個禮,轉身走了。蕭夜闌從後麵騎馬過來,看著王文正的背影。
“他勸你自立?”
顧清辭說。“勸了。膽子不小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不動心?”
顧清辭說。“動心?動什麼心?當皇帝有什麼好?天天批摺子,見大臣,聽他們吵架。煩都煩死了。我在這兒多好,想幹什麼幹什麼。沒人管我,我也不用管別人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可你管了這麼多人。新城的百姓,四個分城的百姓,草原上的部落,西域的商人,南洋的船主,都聽你的。你比皇帝還像皇帝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樣。他們聽我的,是因為我對他們好。我對他們好,他們才聽我的。皇帝管人,不是對人好,是讓人怕。我怕他,他才管得了我。我不怕他,他就管不了我。我不用人怕我,我隻要人過得好。”
蕭夜闌嘆了口氣。“你呀,比皇帝還難當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難當也得當。不當,就沒人管了。沒人管,就亂了。亂了,老百姓就遭殃了。”